《红楼梦》:都云作者痴——“痴”,其实是一个天才文学家的潜质
(文/水无香)
年轻时读《红楼梦》,迷恋那活色生香的文字、唯美诗意的意境、耐人寻味的细节、和蕴含其中的文化,总的感觉就一个字——美。中年时重读,那感觉却变了,比美更令我动容的是——作者的痴。
对真情的眷念,对过去的缅怀,对失去的疼痛,对万物的慈悲,对时代的感慨,对众生的悲悯,对命运无常的悲怆……这痛楚,痴情,悲伤交织在一起的情绪,除了用这个“痴”字,再也没有第二字可以不能表达这种复杂和浓烈的感情了。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个渗透着作者血和泪的“痴”字,其实,正是一个天才文学家的潜质。我们不妨来探讨一下,这个“痴”字里,所蕴含的深刻含义。
一, 反叛的精神。
在《红楼梦》里,通篇渗透着的,是作者与那个沉闷而腐朽的时代、与这个世俗和残酷的世界的格格不入,以及他对至真、至善、至美的人生境界的执着追求,和他最终受到的无情伤害。
木心先生在《素履之往》中有句话叫:凡是伟大的,都是叛逆的。我深以为然。世上有很多伟大的文学作品,无一不是饱含着对腐朽和不公平的旧制度的批判,对新的、美好的社会和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红楼梦》作者的痴行之一,就是他的反叛意识。在书中,作者通过世人之口,描述了宝玉的种种荒诞行止,并把他冠以“孽根祸胎,不肖之子”的名声,给予他“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的评价,作者为何这么写?
那是因为,他哪怕冒着被世人毁谤的风险,也要背叛和挑战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旧制度和腐朽的思想。
那么,作者要背叛和挑战的,都有那些思想呢?
1,封建等级制度:
《红楼梦》成书的时候,中国还处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封建社会。中国的封建制度,是一个突出君权、父权、夫权的宗权家长制。然而在作者眼中,这种等级制度是极其腐朽的,他义无反顾地,就背离了这种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思想。比如,宝玉和秦钟的交往,就突出了这种反叛意识:
“那宝玉自见了秦钟的人品出众,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锦绣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
在宝玉心中,人和人是平等的,没有贵贱之别。所以,他虽然身处膏粱之中,却并不以出身来评判别人,秦钟随出身贫寒,但是宝玉并没有看轻之意。甚至,他连辈分也浑不在意:

“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除了等级制度,他对父权的家长制度也视若无物。比如他对贾环:
“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连主子和奴才之间的尊卑,也丝毫不放在心上。贾府的奴才兴儿说:
“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玩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得去。”
可见,封建思想那一整套等级制度,都被作者义无反顾地摒弃了。
2,男尊女卑的思想。
在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然而在《红楼梦》的开篇,作者就明确地说自己写《红楼梦》的目的,是要为“闺阁立传”。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女子,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

作者随后便公然宣称“男子是泥做的,女儿是水做的,我见了女子就清爽,见了男子就觉得臭不可闻。”——对男权社会的公开背叛,是《红楼梦》作者的又一壮举。作者对男权社会的抨击,有好几方面做了大胆的突破。
颠覆男尊女卑的顺序。在《红楼梦》中,他作者甚至认为女人的见识在男人之上。书中,我们随处可见这样的见解:
“宝玉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
挑战“三从四德”。
在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更是用“三从四德”的标准来束缚女人。可是在《红楼梦》里,女子的不仅有才华,而且还有管理能力,哪方面也不输给男人。
在三从四德下,女人的爱情和婚姻自己不能做主,都得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在《红楼梦》里,黛玉的爱情是衷于自己的内心的。而尤三姐更是激烈,她石破天惊地说出了解放女性的话:
“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
至此,《红楼梦》的作者,把古代女子从没有过的自我,还给了女人。
更大的突破是,作者甚至把几千年来女人在性方面的被动地位,都给扭转了过来。在尤三姐这一章里,作者对尤三姐有这么一段描写:
“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她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她。”

至此,作者对男权社会的挑战,到了令人惊艳的地步。直到今天,女人也难以做到“消费男色”的地步啊——你可见,曹雪芹的意识有多超前。
3,封建正统思想——儒术。
在中国的封建思想里,儒家思想一一直占统治地位。古往今来,人们认为:读书人就应该“修身,治国,平天下”,也不管这天下是不是公平公正,就迂腐地臣服于君权,
可是在《红楼梦》的作者看来,这一套“仕途经济”的观念,是极其无聊的事情,为了求取功名而去读那些迂腐的文章,是令他不屑的事情。
“潦倒不通事务,愚顽怕读文章”,是作者对宝玉的判词。他为何这么写?因为他要颠覆那看似正统,正大,其实极端腐朽和腐败的思想和制度。在小说中,以读书人甄士隐和贾雨村为例,就可以看出:读书人在那个社会是多么可悲。有着“神仙一流人品”的甄士隐,免不了流离失所的命运,而用读书来求取功名利禄的贾雨村,又只会沦为统治者的帮凶,失去人性。

所以,心中没有俗念,只追求真情,善意,和美好事物的作者,对这种冠冕堂皇的思想的深恶痛绝,宁可遭鞭笞,也不愿同流合污。
至此,《红楼梦》的作者,彻头彻尾地背叛了几千年封建思想的正统,撼动了虚伪的旧制度的根基,而这种背叛,在世俗的人看来当然是不可理解的,是叛经离道的。所以,他才被人看做是“外清内浊”,“腹内原是草莽”等不肖之辈——殊不知,这叛逆精神,正是一个超越了时代的天才文学家的潜质啊。
二, 平等的意识。
在《红楼梦》里,作者在具有反叛的精神的同时,还具有非常超前的平等意识。而作者的平等意识,又完全出自一个文学家的自觉,跟政治和宗教没有任何关系。
在《红楼梦》第41回里,宝玉在栊翠庵品茶时,作者专门描写了宝玉“留心看妙玉怎么行事”,当他看到妙玉有很重的分别心之后,就说出了“世法平等”的思想。可惜,作为出家人的妙玉,却一点也做不到世法平等,反而是大俗人的宝玉,处处体恤别人,就连对村野老人刘姥姥,也一视同仁。念着她小户人家日子的悲苦,他讨了妙玉弃之不用的茶碗送给刘姥姥,好让她“日后卖了可以度日。”

这一段描写,是《红楼梦》中最最让我中意的文字,因为他从根本上,让我们看到了文学和宗教的不同。木心先生说:文学家自有自己的上帝。我也这么觉得。宗教和文学,都是以拯救人类灵魂,净化人类的精神为目的的,但是跟文学比,宗教终归还是险隘的,它用前生今世、因果关系等方法来对人进行威胁利诱,都不如文学这种直接追求真善美的方法,来得更加纯粹和高尚。
文学和宗教的区别,就像宝玉和妙玉的区别。
《红楼梦》作者的平等意识,其实是超越了时代很远的东西,在《红楼梦》成书后大约一百年,民主和平等的思想,才被中国的革命者提了出来。可见,《红楼梦》作者的意识有多么超前。
而这种超前的意识,也是一个天才文学家的潜质之一。俄国作家托尔斯泰,也有相同的平等意识。跟曹雪芹不同,他的贵族生活一直到他生活的时代,都没有幕落。可是,他一点也不稀罕自己的贵族身份。为了实现人人平等的理想,他在自己的土地上解放农奴,把自己的土地分给农民。这种做法,连那些农奴们,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一个文学家的自觉,完全是超越时代,和世俗的局限的。
这一点,在更多的文学大家身上也都有体现。
三,悲悯的情怀。
任何一本伟大的著作,不管写的什么时代,什么国家的事情,其悲天悯人的情怀,是永远不变的。比如《战争与和平》,《悲惨世界》,《百年孤独》,《尤利西斯》——哪一部,不是渗透着作者的悲悯之情呢?
《红楼梦》里,作者的很多痴行,其实都是他对世间万物的悲悯。
对女人,作者是疼惜的,他认为:“女人是水做的。”不管对丫鬟还是小姐,他一概怜香惜玉。
对爱情,他是纯粹的。他独创了“意淫”二字。认为爱,就要用心用情,而不是“皮肤滥淫”。
对下人,他是同情的,不忍心责骂他们,处处体恤。
对于沦落风尘的才子佳人,他都引为知己,“纵为这些人死了,我也愿意。”
对于贫和弱,他是顾惜的,妙玉要丢掉刘姥姥的茶杯时,他求了来,送给他,让他卖了也好度日。
对于一花一木,他是怜爱的,跟黛玉一起葬花,让草木得以善终。

至此,作者悲天悯人的情怀,在他的种种痴行里,一 一被书写——而这一切,难道不正是《红楼梦》打动世人,并成为了文化瑰宝的原因吗?
在世界文豪的排行榜中,无论怎么排,中国也只有杜甫和曹雪芹永远榜上有名,其原因,恐怕跟他们两个最具悲悯情怀有关吧!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我觉得:《红楼梦》作者的痴,正是一个天才文学家的潜质,而他的半生潦倒之罪,正是他为中国文学做出的巨大牺牲和贡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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