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的报复：也谈关家垴之战（终）

革命的报复：也谈关家垴之战（终）

编者按：关家垴战斗，这场在中共军史上饱受争议的一仗，终于落下了帷幕。八路方面史料反映，关家垴阵地鬼子遗尸280多具，尸灰三堆，军服上没有烧化的铜扣多得用簸箕盛。日方资料记载，冈崎支队残部203人在援军接应下逃出生天，其中包括关家垴61人、柳树垴上14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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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家垴前线处于僵持状态：八路攻不动，鬼子更不敢轻易脱离工事突围。而在八路身后，武乡、辽县、黎城2000多鬼子纷纷前来解围，迫使彭德怀不得不从本已兵力紧张的前线，抽调部分人马增加打援力量。

769团的暗道终于挖通，八路突然从背后杀了上来，冈崎支队残部顿时一片混乱。其他攻击部队也趁机冲上垴顶，双方杀红眼的士兵绞在一起，没有人能说清这是第几次肉搏了。鬼子刺杀技术虽然高明，但架不住人数占优势、士气旺盛的八路，纷纷躲进事先挖好的猫耳洞继续顽抗。八路组织战士把手榴弹成捆地朝洞里炸，用石灰罐扔进去呛，用点燃的柴禾熏。突击部队则提着铡刀冲进洞奋力砍杀。

打到31日下午4点，垴顶残敌仍在顽抗，而从黄崖洞方向赶过来解围的鬼子援兵距离关家垴只有四五华里了。迫于无奈，彭德怀下令全军撤围。

关家垴战斗，这场在中共军史上饱受争议的一仗，终于落下了帷幕。八路方面史料反映，关家垴阵地鬼子遗尸280多具，尸灰三堆，军服上没有烧化的铜扣多得用簸箕盛。日方资料记载，冈崎支队残部203人在援军接应下逃出生天，其中包括关家垴61人、柳树垴上142人。

20000多成建制八路对阵由若干支小部队混编的500多鬼子，不仅未能全歼敌人，自身伤亡惨重，被迫撤走。毋庸讳言，关家垴之战是八路的一场败仗。彭德怀作为八路方面最高指挥官也坦陈，关家垴是自己行伍生涯中四大败绩之一。

这一仗，八路到底该不该打，应该怎么打，历来是人们讨论的重点。

经过百团大战前两个阶段作战，八路部队极为疲惫，不仅大量减员，关家垴战斗前385旅主力团769团仅有兵力1500多人，而且武器、弹药消耗也很大，129师损失或损坏步马枪1113支、轻机枪49挺、重机枪3挺，消耗步机弹40余万发、重机枪弹6万余发。

以疲惫之师，打退日军10月6日起发动的第一次“扫荡”后，喘息甫定，3天后日军立刻又发起第二次“扫荡”。在这种极为被动的情况下，已经不是八路想打不想打的问题，而是鬼子逼着你必须打！

彭德怀在自述中详细阐述了当年的真实想法：

在敌军扫荡时，日军一般的一个加强营附以伪军一路。我总想寻机歼灭敌军一路，使敌人下次扫荡不敢以营为一路，以使其扫荡的时间间隔扩大，有利于我军民机动。

《一二九师百团大战总结》在总结日军战术表现时强调：

日军“扫荡”每路兵力约一个大队，但均系临时编组，由各据点抽调而来。

1940年10月19日，朱德、彭德怀、左权署名发布的《第三阶段（反扫荡）命令》中，也指出军队应集结适当位置，休整准备坚决歼敌一至二路。

面对从洪水镇返回武乡、与其他日军脱离接触、落了单的冈崎支队，彭德怀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日军“扫荡”以来，对太行山根据地展开疯狂的破坏与蹂躏：在不到千人的韩洪镇，日军把从山中搜出躲藏的群众，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怀抱的婴儿，统统集中到龙王庙内，一把火烧死400多人；盂县活川口村有100多户、400余人，被鬼子杀害106人；在根据地内，鬼子见人即杀，见房就烧，往水井里投毒，锅碗瓢盆、农具等等一律砸碎，就连厕所也给破坏掉。总之就是要断绝根据地群众的一切活路。

鬼子在太行山中行军

对此，彭德怀与八路将士仇恨不已、愤怒至极。不止一位亲历者回忆到，彭德怀在不同场合怒斥鬼子：杀人放火，这还了得。彭德怀在反“扫荡”动员会上明确指出：我们八路军对与禽兽无异的日本侵略军，就是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因此，关家垴这一仗八路非打不可，不打就无法摆脱、扭转反“扫荡”的被动局面；不打就无法为毁家纾难支援八路而惨遭鬼子蹂躏的太行山百姓报仇。

综合两军态势，除了人数上拥有绝对优势、士气高昂外，其他条件八路均远不及日军。

首先是攻守之势：前文，我们已对关家垴地形做了详细介绍，日军占了地利之先，居高临下，八路只能仰攻；只有一条尺把宽的小路通向垴顶，其余均为落差达两三米的梯田，八路人数再多也施展不开，两万人的部队无法同时冲锋，被迫实施“添油”战术，造成兵家大忌；柳树垴失守，不仅使两垴之间鬼子形成交叉火力，互为犄角，而且彭德怀不得分出相当部分兵力收复柳树垴，削弱了对关家垴的攻击力量。

其次是双方技战术差距。鬼子撤走后，彭德怀、刘伯承带领总部和129师部分将领登上垴顶勘察日军残留工事。鬼子利用垴顶中心的窑洞作为指挥部，靠近断崖的窑洞则改造成暗堡，窑洞之间用坑道连接，挖出来的土垒在窑洞口作为胸墙。唯一那条小路两侧，各有两个窑洞改造成火力点，形成强大的交叉火力。

在垴顶沿着断崖修了一圈环形工事。即便是凶恶的鬼子，八路也不得不赞叹其高明之处。环形工事没有修在断崖边缘上，而是在距离断崖边缘一二十米的地方，八路攻击部队一露头，就会被击中。看到这儿，难免让人联想起电影《钢锯岭》日军阵地的情景。《钢锯岭》是以二战太平洋战争冲绳战役为背景拍摄的，与美军对阵的是日军牛岛满中将率领的第32军，该军主力62师团1943年于山西组建。不排除在钢锯岭上和美军作战的日军中，就有关家垴之战的残余鬼子。这个牛岛满是南京大屠杀刽子手之一，双手沾满中国人的鲜血，冲绳战败后自杀。

钢锯岭实地照片

刘伯承仔细观察了日军所挖单兵藏身用的“猫耳洞”，他对干部们说，别看这个小小的招式，以我们现有武器还真难对付。这个办法我们也可以学习嘛。这一招不仅被八路学去了，40年后两山轮战时期，我们仍然还在使用。

八路将领还发现，垴顶上的机枪、迫击炮工事，要比鬼子的实际装备多出两三倍。原来，鬼子是按照1：3比例修筑的，每门炮、每挺机枪至少有两三个备用工事。即便工事被摧毁，也可以迅速转移装备，立刻恢复战斗力。

前文提到，冈崎支队在10月29日晚抢占关家垴，八路在30日凌晨4点发动总攻，鬼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修筑了如此严密的阵地和工事。其部队长战术指挥能力（如连夜抢占柳树垴制高点），普通士兵对于土工作业的熟练程度，可见一斑。不要说八路新组建的部队，即便是老红军、主力部队也无法与其比肩。

作为一支训练有素的现代军队，日军单兵作战技能也是惊人的。据记载，抗战初期，行进中的日军老兵，基本能够做到首发命中三四百米距离的目标。至于白刃战更是训练有素。日军有成熟的后勤补给体系，一旦缺粮随时从中国百姓处掳掠，单兵三餐营养搭配合理。缺吃少穿的八路体能上普遍弱于鬼子。欧致富率领特务团主力从广志山赶赴关家垴前线，一天一夜只吃了一顿生苞米，导致很多人拉肚子。

鬼子部队开饭，不难看出鬼子们体格健壮、精力充沛

关家垴之战双方多次展开肉搏。八路虽然人数占优势，但却未能在白刃战中形成绝对优势，与敌我单兵体力、作战技能、武器装备均有很大关系。《冀西第一军分区司令部战斗详报》总结敌我两军军优缺点时指出：

敌火力集中，特别是巧妙运用掷弹筒，发挥了相当威力。敌长于白刃战，体力、技术好。从我军白刃格斗的情况看，损失甚大。原因是体力弱，技术不熟练，顽强性不够。必须进行机械体操训练，培养体力和臂力，为提高技术，必须改革防护用具，改良刺刀·····在战斗部队，干部以下全体人员都携带一把大刀（在白刃战中大刀有很大作用）等等。

鬼子穿戴护具，练习刺杀

《一二九师百团大战总结》中特别提出，部队今后应：

加强体力与背力的锻炼，多注意运动与物质生活的改善。射击技术提高，严密组织火力、刺杀、投弹、土工作业的训练。白刃格斗的顽强性还应特别注意培养，冲锋发起后，绝不能中途停留。火力与白刃肉搏应配合好，交换使用。冲锋的队形以班为一小集团。

晋察冀军区百团大战总结中也强调：

在短兵战斗的技术上我虽较过去有进步，但仍是很差，体力、臂力及刺杀熟练方面仍不及敌人。对新战士教育不够，如直拉机柄拉不开，不知揭手榴弹顶盖，夜间已接近敌人还问班长手榴弹怎样放。

有参战将领回忆，刘伯承还曾借助关家垴日军阵地，组织129师部队进行了实战演习。因未查到其他材料印证，本文不做展开。

交战双方武器装备的差距，是导致关家垴战斗失利的重要原因之一。新10旅28团参加关家垴战斗时有2000人左右，大部装备为大刀、长矛、火枪，步枪不足千余支。总部炮兵团虽然参战，但主力是迫击炮，不仅缺少攻坚战必需的直射火力，仅有的几门山炮弹药也严重不足。被鬼子占据的窑洞，上面至少有2米到2.5米的土层，迫击炮弹落到上面只能炸起一团团烟雾。缺乏重武器的攻坚战，只能靠手持步枪的战士冲上去拼。

在排兵布阵上，八路出现了不少失误。八路军总部长期在武乡以东、砖壁一带活动，对于附近地形地貌有充分了解，而且在已经决定围歼冈崎支队的前提下，却缺乏相应预案，反被冈崎支队抢占先机上了关家垴，占尽地利，参战部队只得被迫仰攻。这个责任应由总部承担。

驻守柳树垴的决死一纵队无论是部队战斗力还是武器装备，在参加关家垴战斗的八路各部中，都属于比较弱的。但总部却把它放在关键位置上，而恰恰就出了问题，总攻还没打响柳树垴即失守。决死一纵队虽舍生忘死，不断反攻，25团和38团伤亡惨重，但截止整个战斗结束，仍未能将柳树垴夺回。八路不仅失去了一个制高点，更令原本充沛的兵力不得不分兵，进行两面作战。如果换上一支老部队，即便遭敌偷袭，也不至轻易被日军得手。柳树垴失守，总部应承担部分责任。

彭德怀的性格，对关家垴之战失利产生一定影响。英勇、顽强是一名高级指挥员必备的性格因素。战斗紧急时刻，彭德怀亲自跑到距前线仅500米的地方，手持望远镜观察敌情。要知道，这已经进入日军单兵制式武器三八式步枪有效射程之内。记者用照相机将这一场景定格，成为彭德怀生前照片中流传最广的那张：身穿皮夹克，脚抵战壕边沿，手持望远镜，一脸肃穆，凝视前方。这样的英雄气概，在古今中外将帅中也不多见。领袖诗赞：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此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