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二代”的生存、精神和婚恋,是怎么陷入大溃败的?

“穷二代”的生存、精神和婚恋,是怎么陷入大溃败的?

很多年前,广东发布了省内首份“富二代”调查报告,报告认为,新世纪第二个十年,将是非公有制企业主交班的关键时期。

财富交接是全国普遍现象,因为富二代已经不是分散个体,而开始以阶层的身份集体亮相。由于上代人财富中的原罪,长期以来负面新闻不断,富二代这个词,一出现就背负着沉重的贬义。

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充满敌意的污名,是对自己的妖魔化想象,为了寻求救赎和突破,他们中许多人,都想摆脱“富二代”这个称呼,而改名叫“新一代企业家”

有意思的是,当时间来到了第三个十年,富二代的名字,不仅没有被革掉,反而成为了社会中最令人艳羡的称号。

与富二代这个群体并行的,是穷二代,他们有很多代号,比如“农民工”“进城务工青年”“打工人”, 富二代想摘掉富二代的帽子而叫“新一代企业家”,穷二代也拒绝被称“农民工”而认同“白领”。

名字只是一种外在符号,所谓的改名,实际上是新一代富人和穷人身份的重新定位,以及社会关系的重新调整。

不想被叫富二代,是因为想把过去在法律之外积累财富的污点洗刷干净,从而获得更加合法的地位。不想当农民工,是因为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在社会中处于被歧视、被驱逐、被边缘、被掠夺的地位。

按照穷二代其中一员总结的,他们是“赤贫人群的一部分,农民工,城市小手工业者,产业工人,不满现状的企业雇员,流氓无产者,困厄的三本狗,专科狗。总的来说属于社会的中下层”。

他们通常是“农村家庭或城市底层小市民家庭出身,有的十二载寒窗考上大学,攻读理科专业,等真正工作后却发现没有获得理想的效果,投入与产出不成比例”。

他们渴望爱情,但在物欲横流的城市生活中可望而不可得。他们对未来不敢抱太多期待,房子车子对他们来说只是遥远的梦想。总而言之,他们的尴尬处境是“身份卑微、生活平庸、未来渺茫、感情空虚”。

大家好,我是丰兄,今天给大家聊聊穷二代。

今年4月份,有四名年轻人,在张家界天门山相约跳崖,最小的23岁,最大的也不过34岁

这几个人有一些共同特点,都收入微薄,都家境贫寒,都有着自己的生活困境,有的没有成婚被锁在婚姻链条里,有的被周围人嘲笑长期活在阴影中,有的因为生存焦虑而难以自拔。

如果非要寻找一个最重要的特点,这些人都是来自农村来到城市,却难以立足,找不到身份认同

在这背后,揭露了一个庞大的打工群体,他们大多来自农村和小镇,在城乡结合部或工厂文化中成长,以打工或做小生意为生,他们时常面临“现金饥渴”,不得不像侯鸟一样奔波在家乡与打工地之间。

1958年,国家出台了第一个管制人口流动的法律规定,农村劳动力被严格地锁死在土地上。80年代以后,农村兴起乡镇企业,一批农民走上“离土不离乡”的致富道路。

此后大规模的人口开始涌入城市,到1989年,国务院甚至颁发《关于严格控制民工外出的紧急通知》,要求各地政府采取措施限制农民流动到沿海地区打工,“春运”和“民工潮”这些概念,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然而90年代,农村的土地承载力已经快到了极限,人们不得不外出打工以求生存。

1993年11月份,深圳一家玩具厂发生大火,87名女工丧生,51人受伤,这家工厂的香港籍老板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并非去妥善处理此事,而是选择了连夜逃往海外。

致丽玩具厂女工就是中国的第一代农民工,直到2004年,国务院文件第一次把这个群体称为“农民工”,被看成是工人阶级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在此十多年中,正是血汗工厂的原始积累时期。

由于农民工收入不足以满足他们在城市里抚养子女、居住、教育的开支,他们只能在家乡与打工地之间两地奔波,这种劳动力的高度流动也称为“流动劳动体制”。

农民工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工人,沿海地区一些企业不允许农民工加入工会,理由就是他们不是工人,而是农民。企业不用为这些农民工缴纳社保,理由是他们在老家有土地作为保障。

在这种情况下,农民工只能拼命榨取自己,从而获得可怜的资金积累,并把这些积累全部投入到子女的教育和培养中,就是希望他们能够摆脱和自己一样的命运。

历史的残忍就在于,当这些穷二代满腔热血踏入城市时,以为靠赤手空拳就可以打拼出一片事业,却不知他们即将要重复父辈们的命运,甚至还要更糟糕。

他们在生存方式、精神状态和婚恋问题上,都走向了大溃败。

“穷二代”,贫困的传承者,是指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里,处于社会较为底层的贫困劳动者的后代们。他们可能是城市下岗工人的子女,也可能是新一代农民工。

他们的童年可能被高额学费门槛,阻拦在学校的大门之外,如今只能进血汗工厂,靠出卖体力拿到低廉的收入维持生计,也可能被父母耗尽心血供养上大学,但是只能以游民的身份蜗居在城市。

网上有一条关于穷二代的“18条标准”:

别人说:家里钱不是问题;你说:问题是家里没钱;

寒暑假,经常需要到田里收庄稼或在城里打工挣学费;

有当城管的冲动,好罩着天天被驱逐的父母;

经常有扼住命运喉咙的冲动,但每次喉咙都被命运扼住;

如果读过《红楼梦》,最受触动的应该是晴雯的判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等等。

有多少富二代们白玉为床金作马,就有更多穷二代们昼出耘田夜绩麻。

打工仔们常年在工厂劳动,他们的农村身份以及年轻的身体,不断被强化成“不成熟”“落后”“愚昧”,于是要求被改造,追上现代化生活和工作伦理。

他们这种身份与企业家和管理阶层,恰好形成了“现代”与“半现代”的关系。但是,由于他们的微薄薪资和生存状态,造成他们与“现代人”的距离被不断放大,好像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现代人”,似乎永远被烙印在那个若隐若现的“农民”标签上

当他们被编织进现代都市生活中时,往往会被认为“低素质”群体,而是否是有“素质” ,也成为了能不能融入城市的一种资格。

以上这些话,可能不太好理解,因为厂妹厂弟们的收入,未必一定比城市白领低,也未必一定就会随地吐痰、满口脏话。

那么,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城市人对他们那份“乡下人”的歧视呢?

答案就在于房地产,因为今天的中产阶级文化是被房地产确立的。

2000年以后,房地产越来越注重“文化品位”,动不动就“上流居所”“贵族领地”“生活美学”,将房子和人生幸福高度绑定。

而中国人在城市居住的地方,通常叫“小区”,这是一种空间和生活文化的区隔,与外面的空间和外面的人,有十分清晰的边界,小区与小区之间,天差地别,他们也常常充满着阶级敌意。

在一般人看来,在高档小区居住的人就拥有“高素质”,在低档小区居住的人就拥有“低素质”,而没有房产到处搬家的人,就是社会盲流。

房地产在底层设计上,又和教育、医疗资源高度相关,所以无论从经济基础,还是文化品味上,房子都成了中国人一生都摆脱不了的坟墓。

打工仔们由于常年居住在城中村和贫民窟,生存环境造成他们无法融入中产阶级文化,接受到的阶级歧视比其它人更严重。

大学毕业生跟农民工不一样,他们受到了高等教育和城市文化的洗礼,从“素质”上说,好像没有太大问题,但是经济收入和劳动条件依然处于社会底层。

尽管穷二代中有不少人上了大学,但就业的前途渺茫,工资也仅能糊口。

因为好工作基本上都被强势阶层夺走了,比如,因待遇不错,电力系统作为绝对的垄断行业,一直是人们向往的就业热门,但是这些“上岗证”,大多数都被内部消化了。

穷二代基本被排斥在正式的组织体系之外,他们很少加入工会,也没有党团生活,更没有单位体制的庇护,因此,当他们在工作岗位受到不公正对待时,反抗的方式就是选择离职,这是弱者的最后武器。

而东北西走,频繁跳槽,也不过陷入到朝不保夕的轮回。

在关键的婚恋问题上,男性穷二代青年正面临终生单身的情况。他们在婚姻市场上已经被淘汰,很可能不再有机会结婚。

在城市里,资产阶级小姐们在婚恋选择上,越来越注重理性计算,“感情”也被纳入了计算范围。结婚不能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否则单身比结婚更好。

在农村,媳妇成了“少奶奶”,高价彩礼极为普遍,一些农村年轻妇女手握积蓄,在城市过上了少奶奶似的生活。她们从抖音、小红书、朋友圈那里,学到了小资生活方式和都市价值观,在生活中搞功利化社交、健身拍照打卡,将“精致独立”的抖音女郎,当做自己的榜样。

上一轮泡沫狂欢里,由于女性心理预期已经被阶层跳动的幻觉大规模拉高,而现实中能够买单的人越来越少。

穷二代的都市生活方式以及顺利完成家庭再生产,取决于上一辈的支持程度。一旦家庭无法有效支持,年轻人便很可能无法走进婚姻;哪怕缔结了婚姻,在城市安家,也可能因为生活无法维系而分崩离析。

从生活到婚姻的失败,让穷二代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精神现象,对国家前途拥有无限信心,对个人前景却充满悲观。

毕竟,解放全人类的1.0版宏大叙事,早就已经被扫进历史垃圾堆了,于是,那些享誉全球、百试不爽、经久耐用的民族主义,又开始泛滥了。

资本主义新秩序导致的剥夺感,让穷二代渴望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外部力量,打破资产决定生活机遇的逻辑。他们渴望融入强大的国家力量,来对抗那些抽象甚至是虚构的社会对立面。

但是“神兔二象性”的问题,往往在穷二代步入社会,经过捶打之后,会逐渐显现。

一种新的剥削方式正异军突起,正蔚为大势,在经济“脱实向虚”的临界线周围滑动,以双虚财富为大杀器,力推金融财富、智能财富、身份财富、贷租财富的恶变,正在实现对民众最疯狂、最凶险、最快捷、最全面、最大规模的洗劫。

一次次996,一次次PUA,一次次被割韭菜,一次次被被房东赶走,一次次被基层教育,一次次被丈母娘拒绝,都足以让他们破防。

穷二代们为什么总喜欢看左边的风景,因为2.0版的程序出了太多bug,3.0版才刚刚建好文件夹,不管里面有没有内容,但至少是个精神寄托。

在城与乡的撕扯之中,穷二代面临着身份认同的危机,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小镇人)?城里人不接受他们城里人的身份,而他们自己也不接受自己农村人(小镇)的身份。

穷二代在城市中的漂泊流动,宛如原子化的个体不仅缺少集体意识和行动的可能性,甚至缺少构建稳定社会生活的能力, 一旦面临危机则可能轻易地走上轻生或者暴力事件的道路。

穷一代的身份认同经历了一个从自我否定、打工,到最终接受农民身份的“完整”循环历程, 尽管它事实上也造成了身份认同的分裂,但毕竟提供了一个可以安顿自我的农村归宿。

而穷二代已经没有办法完成一个完整的身份认同的循环,他们期望将自己转变为城市人,却看不到希望,前进之路已经封死,而后退之路早已关闭。

在这场巨大的生活革命中,资本主义新秩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人们的世界,面对着同样的遭遇,不同人的处境,却不尽相同,一部分人开始安详地践行着都市化的生活方式,另一部分人只能终日劳动、饮酒、叹息,并以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这个光怪陆离却难以捉摸的时代。

参考资料:

《贫富二代不约而同的改名隐喻的阶层调适》曹林

《中国农村的生活方式危机:中产化的“农二代”,与不得不自养的老人》新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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