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奇案:松江“民抄董宦”案
万历四十四年(1616)三月十二日,松江府城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大街小巷贴满了控诉乡绅董其昌家的揭贴文告,人们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着,仿佛预示着松江要出大事了。当地妇女儿童间流传着“若要柴米强(按:方言,便宜的意思),先杀董其昌”的谣言。
董其昌(1555-1636)是明代著名书画家,松江画派鼻祖,画作风靡后世。董氏家族是松江一带著名的文化望族,何以引起众怒至此,说来话长。

董其昌画像
董其昌于万历三十四年(1606)从湖广提学副使任上辞官回松江赋闲。居乡期间,他横行地方,欺压良善,抢男霸女,贪婪残酷本性暴露无遗。董其昌虽老,依旧好色,在家中招致方士专攻房中之术,甚至淫童女以采阴补阳。他的三个儿子中,以次子董祖常为最。这个不学无术的纨袴子弟,四处网罗地痞无赖充当打手,到处寻衅滋事。董氏父子的种种丑恶行为早已引起当地士绅和百姓的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万历四十三年(1615)八月,董祖常看上了松江府学生员陆兆芳家的使女绿英。一天夜里二更时分,董祖常指使家奴陈明纠合200余人闯进陆家内室,打散其家人,抢走绿英,并将其家资抢掠一空。陆兆芳当即上告,引起争讼。后在地方士绅的劝解下,陆兆芳强咽怒气,自秋至春,抱病闭门不出。
消息传开后,合郡人均义愤填膺。有人作《黑白传》等书及各种讥讽之曲本,配以管弦之乐,教给市上唱曲的盲人,在全城传唱。《黑白传》第一回即“白公子夜打陆家庄,黑秀才(按:陆兆芳有陆黑之称,故名)大闹龙门里”。董其昌对此十分恼怒,但他如果稍一容忍,后来的事情完全可以避免。然而董其昌又告状至松江府,要求严缉造作之人。可是没有主名,不知传奇唱本从何而来,最终只捕到说书人钱二。他口称《黑白传》系同城生员范昶所作。
万历四十四年(1616)三月初二,黑云压城,董其昌命奴仆将半百老叟范昶掠至董宅,令他与说书人钱二同跪于庭中,由董其昌亲自审问。董其昌先与他赌誓面质,又迫使其对城隍共同祈祷设誓。范昶受此奇耻大辱,堂堂八尺男儿被逼得像犯人一样被跪在庭中,但面对权势滔天的董其昌,他除了屈辱和愤恨,别无他法。回到家中后,范昶十天内便含恨辞世,徒留老母、妻子和儿女悲愤欲绝。
范昶的妻子龚氏是董其昌的表妹,儿媳也是董其昌的族女。看着丈夫蒙冤惨死,范家婆媳三人悲痛欲绝,携手前往董宅讨说法。一路上,她们哭诉着董其昌的恶行,引得路人无不侧目。
董其昌得知范家婆媳前来,勃然大怒,下令奴仆将范家婆媳的轿子砸毁,并将她们带到家中。董其昌对范家婆媳拳打脚踢,然后将范家老母推入沟壑之中,并将龚氏的衣衫撕得粉碎。
范家婆媳的遭遇让围观者无不愤慨,董其昌的恶行也彻底激起了民愤。乡绅严知事得知此事后,立即赶往董宅营救。范家亲戚、生员张扬赴府衙求救。范昶之子、生员范启宋背负着家族的奇耻大辱前往苏州学院告状。
董其昌意识到事情已经闹大,他赶到苏州的学院、抚院,企图为自己辩解并打点关系。
董其昌的四处钻营使松江民愤沸腾,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松江地方乡绅尤其是生员群体也颇有免死狐悲之感,自觉地站到范家一边。三月十三日,署府事黄朝鼎、署华亭县事吴之甲返回本衙,因董其昌有言在先,他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令百姓大失所望。十四日,松江府学、华亭、上海、青浦、金山卫五学生员为当时已外出告状的范启宋向府衙鸣冤。十五日又借府学官员于明伦堂行香之机跪禀董氏罪恶。

董其昌书法
就在十五日这一天,百姓拥挤于街道两旁,骂声如潮。府县官员怕众怒难犯,只好下令拘捕董氏家奴陈明,杖责二十五板。但百姓仍聚集不散,自府学至董家门口,道路被堵,人们骂不绝口。
董其昌堂兄董乾庵、董光大等却不识时机地散发董氏冤贴,遭百姓用砖块乱打而狼狈逃回。董家见事情危急,就雇集打手百余人守宅。这些打手自恃勇武,在门口耀武扬威,使观者情绪愈发高涨。
百姓们再也忍不住了,争相报仇,首先撤去董家门口旗杆,防护者将粪溺从屋上泼出,百姓亦上屋向内投掷瓦砾,围观者纷纷持砖相助,董宅大门道均被打破。乡人称:“陈明太横行了,可先毁其宅院。”于是一人挥手,群起响应,数十间豪华精致的厅堂俱被拆毁。
午后众人稍稍散去,至未、申时分复集,欲起火烧房,适逢雷雨,百姓恐放火被雨浇灭而无效,于是暂停。次日,百姓仍拥挤向前,加上从上海、青浦、金山等处赶来的复仇者,人数更多。到这天酉时,两位便捷如猿猴的少年攀上房屋,用两卷油芦席点火,首先点燃董家的门面房,最初西北风尚弱,火势很缓,等烧至茶厅时,风势加大,又延及大厅,这时火借风威,回环缭绕,董宅内无不烈焰腾腾。
有的人赤身奔入火中,抢出其桌椅投入火中以助火势。对董家四邻都大书“此系某宅房”于灯笼上,将其高挑,立于屋顶,百姓见火稍蔓延及他家,则群起帮助救应,使火只烧董氏一家。众人边拆边点,数百余间雕梁画栋、朱楹曲槛的园亭台榭、密室幽房完全付之一炬。

董其昌作品
河东陈明之家,已被拆毁,这时也一把火烧尽。陈明之妻只不过是一犯罪贼奴之妻,死后却以百金沙板做成的棺材盛殓,当即被人抬至火中,打破且焚其尸。董其昌家中珍奇货玩、金玉珠宝等俱被人抢走。他狼狈地躲到苏州,其妻儿老小也都流离逃窜。
海防欲点兵救火,但怕引起众怒而不敢前往。董其昌三子董祖源富于其父,其妻出身名门,家财万贯。宅院初建时仅数十间,后不断拆赁民居而改造扩建。对未能及时迁居之小户,董祖源让仆人揭其屋瓦,使之既不能蔽日,又不能遮雨。许多穷苦百姓无家可归。
董祖源建有堂屋 200 余间,楼台堂榭,高耸入云,粉垩丹青,豪华如宫阙。就在这场大火中,也被人点着,落成未及半年就化为一片瓦砾。白龙潭书院楼,精巧别致,是董其昌别墅之一,十九日被人焚毁。楼之匾额“抱珠阁”三字被掷于水中,众人均欢呼:“董其昌直沉水底矣!”。
坐化庵大殿上有一横书“大雄宝殿”,旁写“董其昌书”之匾,百姓见到后,争相拾砖乱打,寺中僧人慌忙登殿拆下,众人持刀将其砍碎,称:“碎杀董其昌了。”府学明伦堂有董其昌书会魁牌匾一座,十五早晨,天未明就被被人拆下打碎。
十七日,有一五十岁左右的人,手持董其昌书写扇面的纸扇在街上闲逛,被人扯住,他争吵不止,立即遭四五十人痛打,衣裳也被扯破,他只好狼狈逃窜。
董宅院墙有未倒者,人们争相向上写些谩骂之言,独有一老翁题诗于上:
福有胎兮祸有机,谁人识得此中几。
酒酣吴地花颜谢,梦断鸳鸯草色迷。
敌国富来犹未足,全家破后不知非。
东风惟有门前柳,依旧双双燕子飞。
当董家被抄之后,学台王以宁毫不手软,直接向松江府发函,要求严厉追究生员对焚抢董宅的责任。在他看来,陆兆芳抢婢、五位学生员在府学喊冤正是祸乱的开始。陆兆芳已经被革除功名,府学教官也受到追责,而五位学生员更是面临株连之祸。

松江府的乡绅们见势不妙,纷纷出面为陆兆芳和五位学生员辩冤。他们将陆董争婢、董其昌凌辱范家及焚抄董家分为三案,认为焚抄董家之事是社会上的无赖恶徒所为,与生员无关。同时,乡绅们指出董宅被抢是董家咎由自取、长期积怨的结果,近因才是范昶冤死及董家奴仆的凌辱。
在地方乡绅们的努力下,应天巡抚最终出面重新定性了董家被抄事件,承认了董氏父子为恶之事实,认为抄家是“喜乱奸民,乘机烧抢”,要求只查首犯,不再穷追猛打生员和民众,也不再惩办与此案有关的官员。王以宁也因此改变了原来的强硬态度,为案子的最终审结奠定了基调。
案件最终由苏州、常州、镇江三府会审,认为董家被抄事件初起因于士人,最终以百姓闹大而结束,故惩罚的原则是既严于民,也不能宽于士。最终,生员陆兆芳仍加黜革,13位参与讲事、传札、协投冤揭的生员分别杖革、杖降、杖惩;骚乱现场的群众舆论领袖金留、王昇等处斩;趁火打劫的棍徒无赖、打行班头一条龙胡龙、地扁蛇朱观等皆予以严惩。
范启宋父死于非命,门庭遭辱,与家人情俱可原;董其昌宅第被焚,无可追究,被抢家资,法当追还,但已无可能;董祖源房屋被焚抢,暂免深究。就这样,终审巧妙地避开了“民抄”与“士抄”问题,轰动一时的董家被抄事件终于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