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 | 明代关中大地震中的陕西文物
发生于明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的关中大地震是陕西历史上一次空前的大劫难。这次地震的震中位于陕西华县，祸延陕西境内101个县，包括山西、河南、甘肃、河北等地亦受到波及。这次地震不仅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人员伤亡、经济损失，文化上的损失也难以计量，在这次地震中，陕西古代塔寺尽毁，许多古碑都遭到了灭顶之灾。
突如其来的地震导致死伤惨重
明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壬寅(1556年1月23日)午夜，陕西省南部秦岭以北的渭河流域发生8级地震(烈度11度)。因为处于震中心的陕西渭南、华县、华阴和山西永济四县的震灾最重，故又称华县地震。陕、甘、宁、晋、豫5省101个县遭受地震破坏。据清康熙《成宁县志·艺文》记载，当时身处西安的文人这样记述：“是夜予自梦中摇撼惊醒，身反复不能贴褥。闻近榻器具若人推堕，屋瓦暴响，有万马奔腾之状……人家房屋大半倾坏，其墙壁有直立者亦十中之一二耳。”据明人朱国桢《涌幢小品》载，渭南、潼关、蒲州等地地震时“(震)声如雷，鸡犬鸣吠”，地面摇摆“如波浪腾沸”。地震后，渭南城门陷入地中，潼关、蒲坂（现山西永济）两地城墙全部陷入地中，华州城墙全部倒塌，至于民居、官舍更成为一片废墟。
此次地震使“渭河涨壅数日”，“塔崩、桥毁、碑折断，城垣、庙宇、官衙、民庐倾颓摧圮，一望丘墟，人烟几绝两千里”。地震还引起火灾，以致“数日火烟未灭”。百姓不得已“天寒露处”，导致“抢掠大起”。“军民因压、溺、饥、疫、焚而死者不可胜计，其奏报有名83万有奇，不知名者复不可数。”遇难者中包括已经退休回陕的原光禄寺卿、关中大儒马里，原山西巡抚、大文学家韩邦奇等。曾亲历关中大地震的山西行太仆寺卿秦可大在《地震记》中写道：“受祸人数，潼、蒲之死者什七，同、华之死者什六，渭南之死者什五，临潼之死者什四，省城之死者什三。”死亡人数上万的县，西起陕西泾阳，东至山西夏县。
关中大地震
这次地震人员伤亡如此惨重，其重要因素是由地震引起的一系列地表破坏而造成的。其中，黄土滑坡和黄土崩塌造成的震害特别突出，滑坡曾堵塞黄河，造成堰塞湖，湖水上涨致河水倒流。而当地百姓多住在黄土塬的窑洞内，因黄土崩塌造成巨大伤亡。地裂缝和地下水系的破坏，使灾情进一步扩大。加之地震发生在午夜，人们被震醒即大难临头，瞬间难以逃离，大多被压死在家中；震后水灾、火灾、疾病等次生灾害严重，而且当时陕西经常干旱，饥民众多，缺乏自救和恢复能力。这些都是这次震灾损失扩大的主要原因。
关中大地震属于典型的板块内部大地震。渭河流域从地质构造上看，南面是秦岭北麓大断裂，北面是凤翔澄城大断裂，中间是近东西走向的渭河断陷盆地。此处地壳的垂直升降运动很强烈，故地震损失极其惨重。民房、官署、庙宇、书院瞬间化为废墟，即使较坚固的城楼、宝塔、殿宇亦少有幸免。地震造成华阴县城西驻马桥断裂，大荔县南的紫微观和朝邑西南的太白池在震后干涸，黄河南岸的大庆关和蒲州河堤尽数崩塌，华县凤谷山石泉废为干泉，永济至临潼之间出现近东西向长100多公里的地震断裂带，断裂带以北大面积下降，以南大面积上升，断裂的垂直断距超过5米，其华县地表下降5—10米，渭南下降2.5—4米，华阴下降2—3米。
大地震使陕西古代塔寺尽毁
关中大地震使陕西生灵涂炭，虽然缺乏详细文献记载，但其对当时前朝文物遗存的毁灭性也是显而易见的。这可以从塔寺圮倒、碑石折断窥其惨烈一斑。
大雁塔坐落于西安城南慈恩寺内。慈恩寺是唐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太子李治为纪念亡母文德皇后而建。因印度取经归来后的高僧玄奘曾在此主持寺务，著名的画家阎立本、吴道子曾在此绘制过壁画而闻名天下。这座高64米的七层方形楼阁式塔在关中大地震中，塔刹被震掉。
小雁塔建于唐景龙年间(707—710)，是一座优美的密檐式砖土结构塔，系当时宫人捐资修建，原有15级。在明成化二十三年(1432年)和嘉靖三十四年（1556年）关中大地震中震毁两级，塔身中裂为二。现残存13级，43米。
不少相关文献中还有如下令人痛心的记载：
华县宁山浮图：“宁山山下建浮图以图镇山，盖宋时小敷峪内山摧为警也……嘉靖乙卯冬，地大震，碑石裂碎，寺故多闻人诗，亦尽失矣。”(明隆庆版《华州志》)
镇风塔：“为大明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忽天震地裂，摇倒舍利宝塔一所……”(《来化镇镇风塔门额题记》)
惠照寺塔：“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关中大震，塔覆损毁矣。”(明·肖希望《惠照寺重修塔记》)
华阴古塔：“县后故有浮图，经地圮损于应虚矣。”(明万历版《华阴县志》)
大荔金塔寺塔：“嘉靖乙卯地震，两塔具圮。”(明天启版《同州志气》)
兴平南塔：“嘉靖乙卯，关中地震，南塔崩。”(清乾隆版《兴平县志·重修南塔记》)
合阳普通宝塔：“乳罗山旧寿圣寺……遗有普通宝塔，创始元代莫稽，明际嘉靖间地震，崩颓仅余故址。”(清·王芨《清增修罗山寺普通祖师塔记》)
……
据古塔专家赵克礼先生调查，陕西现存明代古塔近百座，其中20米及以上的大型明代古塔13座，除宝庆寺塔、天池寺塔和安庆寺塔外，其他lO座均建于明嘉靖关中大地震后的万历年间(1573—1620)，大地震以前所建仅占两成余。所以致此，皆由于大地震的毁灭。
华严寺位于西安市南15公里的长安县少陵塬上，始建于唐贞元年间，为樊川八大寺院之一，佛教华严宗祖庭。唐代樊川是长安城南著名风景区，是春秋宴乐、夏日避暑的胜地。寺居高临下，俯瞰樊川，西望神禾塬，南观终南山玉案、雾岩诸峰。诗仙李白登此慨叹：“南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间。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杜牧《望故园赋》中写道：“余三思归兮，走杜陵之西道。岩曲天深，地平木栳。陇云秦树，风高霜早。周台汉园，斜阳暮草。”华严寺南望终南山，岑参在此写下“寺南几千峰，峰翠青可掬”的佳句。寺内曾有东阁法堂、会圣院、澄襟院及真如塔等建筑。关中大地震中俱遭灭顶之灾，只有唐代杜顺塔得以幸存，即使1986—1988年清代清凉国师塔从他处迁来与它为伴，来访者也再找不到华严祖庭的苍翠与森然了。
无情的关中大地震使陕西唐宋时期的地面古建筑几乎损毁殆尽，致使得以幸存者若凤毛麟角，实乃人间惨剧、文物浩劫。
“名碑渊薮”却遭灭顶之灾
关中古称“名碑渊薮”，这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西安碑林了。西安碑林始建于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已有900多年的历史。现藏碑石墓志造像石雕3000余件。因收藏有唐开成二年(837年)刻成《周礼》《尚书》《诗经》《三礼》《尔雅》《论语》《孝经》《春秋》三传等12部儒家经书，被称为儒家文化的图书馆。开成石经共114石，每石俱两面刻字，共228面，总字数达65万字之巨，对传承中国古代文明和校刊历史典籍的意义不容忽视。在关中大地震中，40石倾倒崩坏，占三分之一。
许多书法名碑也在劫难逃。虞世南是唐代杰出书法家，其书圆融道逸，风神萧散。现藏西安碑林之《孔子庙堂碑》(俗称《西庙堂碑》)，碑身高1.91米，宽1.08米，是虞书的代表作。在关中大地震中断为三大块。
郭子仪(697—781)是唐朝杰出将领，华州郑县(今陕西华县)人。他身经百战，历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一身系国家安危20余年，对巩固唐王朝统治起了重要作用。旧在华郡城东半公里许有郭子仪祠，关中大地震中遭到彻底破坏，其中《唐郭忠武王碑》“折其半，仆于宫墙之侧”。
历史悠久的华县县城、县署、文庙、城隍庙等一片狼藉。西岳庙是历代帝王祭谒华山之地，位于陕西省华阴市城东1.5公里的岳庙镇。原庙系汉武帝时所建，名集灵宫，初址在华山以东的黄神峪，东汉桓帝时迁此，改称西岳庙。历代屡毁屡建，明代已具规模。大地震中“祠庙尽倾”，其中汉隶名品《西岳华山庙碑》亦彻底瓦解。此碑东汉延熹四年(161年)四月刻，与《礼器碑》一样被尊为汉隶中典范。清代朱彝尊在《金石文字跋尾》中评此碑说：“汉隶凡三种，一种方整，一种流丽，一种奇古。惟延熹《华岳碑》正变乖合，靡所不有，兼三者之长，当为汉隶第一品。”
顺陵是武则天之母杨氏之墓，位于咸阳城东北20公里处渭城区底张镇韩家村。陵前走狮和天禄是中国古代石刻中的精品。原本陵前还有《大周无上孝明高皇后碑铭》，系武三思撰文，相王李旦(即唐睿宗)书丹，方正细劲，全文4000余字，其中有武则天造字16个。该碑原高10米左右，硕大无朋，可惜关中大地震时被震碎，保存至今的只有残石8块，现藏于咸阳博物馆。
六十一蕃臣像
乾陵位于陕西乾县城北的梁山上，距西安80多公里，是唐朝第三代皇帝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合葬陵。在乾陵陵园朱雀门外的东西两侧，分布着61尊石人像，其中东边29尊，西边32尊。石人大小和真人差不多，可惜头部早都踪影皆无，现存的石人像残高在1.5米至1.77米之间。而有专家们推断，关中大地震是造成61尊蕃臣像头部断裂的主要原因之一(其余的石像很可能毁于明末清初的战乱时期)。
大地震留给人们的记忆是惨痛而深刻的。大地震中高塔和巨碑的毁坏告诉人们，在地震的近期预报还未攻克之前，文物保护单位的防震减灾工作至关重要。例如，西安碑林博物馆在唐山大地震后，对陈列的历史名碑采取加装角钢支架防震加固措施，可以有效防止地震灾害再次对碑面的伤害。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同样，高楼中的民间收藏馆的建设也要增加防震设施，文物陈列更要倍加小心。即使在底层建筑中，存放文物时最好使用匣装，展陈时要用鱼线和胶泥等将易于倾倒的文物加以固定。
我们应该像珍爱生命一样，爱护祖先遗留下来的文物，让它们远离危险，远离破坏。
来源：各界杂志2021年第4期
作者：陈根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