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达尼尔海峡,埋藏了多少秘密
几乎每位来到土耳其的游客,都必会打卡那些声名远扬的热门景点,比如棉花堡,以弗所,卡帕多西亚,费特希耶……但在许多土耳其人眼中,这些网红景点并没有多大吸引力,而达达尼尔海峡才是他们心中向往的圣地。达达尼尔海峡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众多土耳其人会对它情有独钟?

达达尼尔海峡风光

达达尼尔海峡风光
01 重要的战略地位
土耳其西北海岸沿线的达达尼尔海峡(Dardanelles Strait),土耳其语称恰纳卡莱海峡( Çanakkale Boğazı ),是连接马尔马拉海和爱琴海的一道狭长水域,属土耳其内海,也是亚洲和欧洲的分界线之一。它与马尔马拉海、博斯普鲁斯海峡并称土耳其海峡,组成了连接黑海和地中海的唯一航道,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它是包括俄罗斯和乌克兰在内的许多黑海沿岸国家的主要海上通道,世界各国的船只必须经过这里才能到达乌克兰的谷物港口、罗马尼亚的石油港口以及高加索地区。

该图片来源于网络
达达尼尔海峡长61公里,海面最宽处7公里,最窄处仅1.2公里。海峡西岸由加里波利(Gallipoli,土耳其语:Gelibolu )半岛组成,海峡最窄地段东岸就是恰纳卡莱(Çanakkale) ,距古代特洛伊遗址最近的城市。海峡两岸屹立着许多城堡,最著名的是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Mehmet II)于1452年在海峡最窄处的西岸建造的基利特巴希尔城堡(Kilitbahir Kalesi),城堡名称意为“海锁”,顾名思义,城堡锁住了海峡,所有穿越达达尼尔海峡的船只都将在此处接受检查,目的是防止外国船队通过海路对拜占庭帝国提供帮助,为来年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做好准备。
我曾经发过一篇关于如梅利堡垒的推文,提到穆罕默德二世于1452年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最窄处修建如梅利堡垒,控制了黑海和马尔马拉海之间的海上航道。现在我们知道,在同一时期,穆罕默德二世还在达达尼尔海峡最窄处修建了基利特巴希尔城堡,不留死角的控制住了所有可能接近君士坦丁堡的船只。由此可见,奥斯曼土耳其人于1453年成功攻陷君士坦丁堡,灭拜占庭帝国的这一结果绝不是偶然,而是做足了万全准备后的必然。

从上空俯瞰基利特巴希尔城堡,它呈现出独特的三叶草形状,这与众不同的造型在奥斯曼众多城堡中是绝无仅有的
基利特巴希尔城堡(Kilitbahir Kalesi)的对岸还屹立着另外一座城堡——齐门利克城堡(Çimenlik kalesi),它由穆罕默德二世在征服君士坦丁堡后于1462年建造,位于海峡最窄地处东岸的恰纳卡莱,两座城堡均用于保卫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伊斯坦布尔。
02 神话传说与历史故事
达达尼尔海峡在古希腊被称为赫勒斯蓬(Hellespont),意为“赫勒之海”,为了纪念希腊神话中的Boeotian公主赫勒(Helle)。传说赫勒和她的双胞胎哥哥Phrixus被他们的继母伊诺所憎恨。为了除掉兄妹俩,继母伊诺烤熟了镇上所有农作物的种子,使其不再生长。饥荒之下,当地农民无奈只能向神谕寻求帮助。伊诺贿赂了传达神谕口信的人,让他撒谎,告诉大家神谕要求赫勒兄妹俩献祭。
然而,在赫勒和Phrixus被杀死之前,他们的亲生母亲菲内尔给他们送来了一只金色的公羊,将他们驮在背上救出,从希腊飞往北方。在金羊驮着他们飞行的过程中,赫勒不幸从公羊身上掉了下来,淹死在欧洲和亚洲之间的海峡中,该海峡遂以她的名字命名,意为赫勒之海,这就是如今的达达尼尔海峡。

该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为从地中海到伊斯坦布尔和黑海的门户,达达尼尔海峡在历史上一直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它是古代亚欧两大洲国家相互征伐路线上最便捷的海上通道,例如持续半个世纪之久的希波战争,以及后来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之路,双方都想尽办法越过达达尼尔海峡从而入侵对方领地。
公元前480年,波斯国王薛西斯一世(Xerxes I )准备亲率30万大军开始对希腊的第二次入侵。为了越过达达尼尔海峡,薛西斯一世下令将几百艘战船在海峡上用铁锁连成两座浮桥,不料在他的军队到达之前,浮桥已被汹涌的海水冲垮。薛西斯勃然大怒,不但将造桥的工程师斩首,还愤怒地举起铁链抽打海水300次,给后世留下"鞭海泄愤“之讥。

一位画家的描绘了薛西斯一世对达达尼尔海峡所谓的“惩罚”
后来,薛西斯一世下令重建浮桥,这一次,桥被保住了,薛西斯率大军越过了海峡入侵希腊,洗劫了雅典,但后来在萨拉米海战中被希腊人打败。波斯帝国开始走向衰落。而希腊人和马其顿人在亚历山大大帝的领导下,展开了征服那个暮气沉沉的波斯帝国之路。
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大帝率领马其顿和希腊军队,包括步兵3万,骑兵5000和160艘战舰,准备横渡达达尼尔海峡,向波斯进军,开始东征。当亚历山大的船行驶在海峡之中,一步步靠近特洛伊的海边时,他全副武装的站在船头,把手中的矛掷向对岸。这是他对自己征服的土地的一种宣言,也是他征服的标志。海峡对岸的这块土地,是小亚细亚的一角,一直绵延到波斯,然后伸展到印度。亚历山大历时十年,经过多场战役,他征服了小亚细亚、埃及、波斯、两河流域。最终建立起地跨欧、亚、非三洲的庞大帝国。
03 达达尼尔海峡之战
达达尼尔海峡曾发生过的最著名也是最血腥的战役,就是1915-1916年的达达尼尔海峡之战(也称加里波利之战,或恰纳卡莱战役 )。这场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重要的战役之一,也是后来的土耳其人和其他许多国家的人们将达达尼尔海峡视为圣地的起因。
1915年,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入了第二年。西线战场上,英法与德军在伤痕累累的法国北方和比利时一角陷入了僵持的状态。与此同时,东线战场上,德奥军队与俄国军队之间还进行着某些运动战,但也开始了大规模的对峙局面。俄国需要英法的武器弹药支援,英法也需要俄国的粮草供给。英、法开始寻求“外围战略”打破眼前的僵局。
2月,僵持在欧洲战壕苦战中的西方协约国(英法俄)决定采取时任英国第一海军大臣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策划的一步猛棋,即开发一道新战线,以控制达达尼尔海峡,并进一步占领君士坦丁堡,从而将新加入战争的德国盟友土耳其逐出战争,并支援血战的俄国军队。
该计划以英法战舰炮轰土耳其沿达达尼尔海峡建起的军事堡垒展开。英国人原以为在海峡中驶过几艘飘扬着米字旗的战舰,然后开上几炮,土耳其人就会挑白旗投降。但他们哪里知道,面对侵略者,土耳其人毫不畏惧地集结起来保卫自己的祖国。虽然奥斯曼帝国军队在技术及装备配置上更差,但为了保卫家园,他们奋勇抵抗。1915年3月18日,英法联军舰队在达达尼尔海峡遭受了沉重的打击,3艘战列舰被炸沉,4艘受到重创。

1915年3月18日。英国皇家海军无阻号(HMS Irresistible)被奥斯曼军队水雷炸沉。
协约国海战受挫后,决定以陆军占领加里波利半岛,进而获得达达尼尔海峡控制权,于是英方指挥官命令展开登陆进攻,其主力由当时在埃及的英联邦国家——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军队组成,即“澳新军团”(ANZAC),以勇猛著称。此外还有来自英国、法国、英属印度的军队,共计约8万人。在当时,这是战争史上最大规模的两栖登陆行动。
1915年4月25日夜,在炮火掩护下,澳新军团展开了登陆行动。但由于大多数士兵大多没有接受过夜间作战训练,再加上对半岛地形一无所知,于是错误地登陆在目标以北的一个无名小湾(今澳新军团湾)。另一边,奥斯曼军队在一位年轻上校穆斯塔法·凯末尔的指挥下,随即进行了猛烈的还击。经过一夜的混战,双方死伤惨重。
往后,陆战逐渐演化成类似西线的堑壕战,这块登陆场成为了整个加里波利战役中最惨烈的地方,上万将士埋骨于此。九个月的惨烈堑壕战下来,协约国折兵十数万,却没有太多斩获,只得撤兵。1916年1月9日,最后一名澳纽军团士兵撤离加里波利海滩,协约国登陆战正式宣告彻底失败。至此,最终交战双方各有25万士兵伤亡,交战场面触目惊心。
这场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最著名的战役之一,也是当时最大的一次海上登陆作战。由于死亡人数众多,达达尼尔海峡之战成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血腥的战役之一。
这场战争也对20世纪的两位政治家影响深远。一位是丘吉尔,因此次战略实施失败而被贬职;另一位是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Mustafa Kemal Atatürk),彼时只是一名年轻军官,因在加里波利作战有方而开始声名鹊起,数年之后他领导土耳其独立战争赢得现代国家土耳其的诞生,最终成为了“土耳其共和国之父”。
04 永恒的纪念
战后,土耳其政府在加里波利半岛昔日的战场上建立了加里波利半岛历史国家公园(Gelibolu Yarımadası Tarihi Milli Parkı),以纪念在达达尼尔海峡之战(即加里波利之战)中牺牲的50万将士。公园里修建了许多纪念碑、纪念馆和墓地。不只纪念土耳其本国烈士,还纪念了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法国的牺牲士兵,向世界传达了和平的可贵与兄弟的情谊。

为土耳其烈士建造的纪念碑和烈士陵墓,他们英勇地捍卫了他们祖国的领土

澳新军团孤松墓地
每年,成千上万的访客怀揣着朝圣之心来到这里,缅怀一个世纪前在这里奠定了国家基业的革命先烈们。他们大多来自土耳其、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对英法而言,他们不乏更多更重要的大战役,但在土耳其、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人心中,加里波利之战在历史中的角色,早已超越了军事范畴的普通意义,它已成为了定义其当代国家身份的基石。
对土耳其人来说,这场战争的胜利,让土耳其人在帝国的边缘地带终结了奥斯曼帝国过去数十年中屡战屡败的历史,新的民族主义由此萌生,民族复兴由此开始,新的领袖穆斯塔法·凯末尔带领土耳其在战后走向了国家独立。
每年3月18日被土耳其人定为庆祝恰纳卡莱胜利和烈士纪念日。土耳其人在1915年3月18日这天成功击退了英法联军舰队,彻底粉碎了英法联军试图通过海战穿越达达尼尔海峡的计划。同时,他们的将士为了保护自己的祖国,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牺牲。

恰纳卡莱烈士纪念碑,是加里波利半岛历史国家公园的标志
对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人而言,在战争中遭受挫败后,他们燃起了许多独立于英国殖民统治之外的、关于国家意识的星星之火。民族认同感由此萌生并不断发展。媒体大亨鲁伯特·默多克说,“在我们今天看来,这便是澳大利亚人真正的国家认同感的起点。”
4月25日,是当年澳新军团登陆加里波利半岛的日子,被定为澳新军团节,为纪念加里波利之战牺牲的澳新联合军团将士。今天,澳新军团节已成为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相互战斗的各方的子孙们以同样的心情参加纪念活动,他们彼此分担着同样的悲伤,也共同为他们的士兵在世界舞台上的英勇表现感到自豪。
在澳新军团登陆地点——澳新军团湾的纪念碑上,刻有阿塔图尔克于1934年澳新军团纪念日发表的著名讲话:
“洒下热血牺牲的英雄们,你们现在长眠在这片友好的土地上,安息吧。安眠在这里的,无论是约翰还是穆罕默德,都一视同仁。
那些把孩子从遥远的土地上送往战场的母亲们,请别再哭泣,你们的孩子在我们的怀抱中安然入睡。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捐躯之后,也就变成了我们的儿子。”

读完这段文字,我不由得对土耳其人产生深深的敬意,由衷的敬佩他们博大的胸怀,不是每个国家和民族,都能够对昔日的交战敌方给予如此的宽容和尊重。
虽然公园里建有大片的陵园和墓地,但其实战争中的许多尸体在当时皆是就地掩埋,甚至有更多是无人闻问的,时至今日,当地农夫在耕种时,依旧可以挖到许多的遗骨。而达达尼尔海峡的深处,更是充满了加里波利战役的沉船残骸。
土耳其著名的“民族诗人”,土耳其共和国国歌的作词者——穆罕默德·阿基夫·索伊(Mehmet Akif Ersoy)曾为达达尼尔海峡之战中牺牲的士兵写下诗歌《 恰纳卡莱烈士(Çanakkale Şehitlerine)》,这首诗歌是描绘那次战争最重要的文学作品之一,在土耳其脍炙人口,广为流传。我尝试将诗歌的最后几句翻译成中文——
”谁能为你挖出足够大的坟墓来容纳你,和你的故事?
如果我们只试图将你交予历史来描述,那根本就不合适!
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将你震撼的时代囊括!
唯有永恒才能将你围绕!
烈士啊,烈士的儿子,不要问我关于坟墓的事,
先知正等待着你,他已向你展开双臂,要来拯救你!“
05 深海埋藏的秘密
如今,海峡的风景浪漫迷人,成群的海鸥在海上翱翔,无论外形还是飞翔的姿态,它们都像极了和平鸽。






游客可搭乘轮渡往返达达尼尔海峡两岸

海峡沿岸橄榄树园比比皆是,其间杂陈着种有番茄、西瓜、油菜花和向日葵的田地,为死者的安息之地献上乡间特有的宁静。对前来瞻拜昔日战场的访者而言,这里是片神圣之地。

油菜花海

向日葵园
乘船游览达达尼尔海峡,窗外风光旖旎。湛蓝的海水泛着洁白的浪花,向人们诉说着几千年来深海中埋藏的秘密。那里有希腊神话中的赫勒公主,古代帝国征讨的号角与铁骑,加里波利战役的沉船残骸,无数英烈的血泪和生命……那里埋藏着最血腥的战场,也流淌着如史诗般的往事。
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土耳其纪录片《加里波利》(土文 Gelibolu,英文Gallipoli)结尾处,一位年轻的土耳其上尉于1915年5月31日从阿里伯努(位于昔日加里波利战场上)写给他父母的信,那是加里波利战役中留存下来最长的土军的信,信的内容让我每看一次都禁不住潸然泪下——
”1915年5月31日周一,阿里伯努,致亲爱的父亲母亲:
尊敬的父亲,亲爱的母亲,我在阿里伯努经历的第一场残酷的战役中,一颗子弹飞过我的裤子,感谢上天我没事,但我不希望在将来的战役中幸存。我写这些是让你们可以怀念我。我感谢神让我当兵,并得到现在的军衔。天赐的命运让我成为军人。你们作为我的父母,尽你们所能养育我,让我得以为祖国人民效力。你们是我的心脏,我的灵魂,我生活的启发,我将永远感激神和你们。
请把我附上给我妻子的信,亲自交到她手上。她定会痛心疾首,所以请务必安抚她的伤痛。她会哭泣哀悼,请安慰她。
亲爱的亲人、朋友和同志们,永别了,请你们跟我告别,并为我灵魂祈祷,我也会为你们祈祷,永别。我将你们托付给永恒的神。
亲爱的父亲,母亲,我将你们托付给神。
你们的儿子,穆罕默德•特菲克。“
穆罕默德•特菲克两周后战死。

海面泛起的波浪带着我们回溯了几千年的往事
恍惚间,你会怀疑诺亚方舟之门是否就是在这里打开,从而发现硝烟散去,洪水退尽,浩劫之后终得新生的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