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光：宦海浮沉的“六起六落”
图文 / 师鸿光
王永光（1561—1638年），字有孚，号射斗。嘉靖四十年（1561年）七月七日，出生于长垣县西油房村（现属东明县）。
王永光祖上为山西洪洞人，其一世祖王二老，侨居长垣，因“乐其风土，遂占籍于县之土山冈”。至其三世祖王彦和时，“徙居王音村北油房寨”，遂被称为“油房王氏”。王永光祖上一直较为平常，“虽无显者”，而“清白一节，不愧古人”。其曾祖王允“性高洁，不手无名一钱。”其祖父王结“谠朗有大志”，其继祖母仝氏乐善好施，“每晨起具施粥食丐者，又夙治药饵櫘椟之属，以待贫病”。
其父王仝为其继祖母仝氏所生，曾为长垣县椽史，继承其父“谠朗”的性格，不愿为掾史，归家后熟读《春秋列传》、《三国志》及稗官野史。每遇不平之事“则掷卷拍案，裂貲呼骂”。又继承了其母乐善好施的品德，为人所称道。王仝不但乐善好施，且以德报怨，曾因家业稍振，而为族人所忌，被无赖构陷。而其后，出现饥荒，王仝对之前构陷他的无赖，并未因此拒绝援救，而是以德报怨，导之以正，出手相救。王仝喜欢饮酒，因而身体日坏，他因此督促年幼的三子王永光发愤读书。
王永光母高氏，为东明县大族高银之女，其勤劳操持家事，待人亲孝而恭，又聪慧，有文化。王仝去世后，高氏身体大不如前。王仝去世九年后，高氏卒。
王永光自幼就得到了良好的家教，他聪慧，有胆识，有抱负，是小伙伴中的“首领”。他在玩耍之时，就问大人除了皇帝，属谁官大？大人曰：首推吏部尚书。他说，我长大就当吏部尚书了。从此，人们嬉称他“吏部三”。
其初，王永光在西油房附近上私塾，后听说县城来了一位名师吴嵚，学行品节俱优。父亲王仝慕其名，将王永光送到吴嵚处。在吴嵚的悉心教导下，王永光学业进步很快。后，吴嵚又将他带到了大名元城书院深造。
王永光于万历十六年（1588年）乡试中举，时北直隶提学杨四知、右庶子黄洪宪、盛纳为顺天乡试考官。万历二十年（1592年）得中进士。他精通《易经》，为易三房考生，科名为三甲一百一名。当年会试主考官为礼部右待郞兼掌詹事府事陈于陞、詹事府詹事掌翰林院事盛讷，王永光的房师为浙江瑾县籍翰林院编修全天叙。
从此，王永光开始踏入大明王朝的殿堂，成为名垂青史的人物。他在三十余年的仕宦生涯中，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累官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
明代的党争是大明王朝没落的伏笔。自万历中朝，以至天启初年，则为东林与非东林的恶斗，及魏忠贤窃权乱政，反东林者不甘废斥。及崇祯帝即位，整肃魏阉，然人事倾轧，仍离不开东林与非东林的暗斗。王永光在这样险恶的政治环境中，一贯秉承以朝延的利益为重，从国家大局出发，不拘泥于门户之见，而是应形势变化而调整自己的立场，他就是这类“中立朝臣”的典型代表。王永光跌宕起伏的人生，特别是极富传奇色彩的“六起六落”，折射了明未各种政治势力间的相互博弈，体现出王永光奋力拼搏，游刃有余，勇往向前的政治家的气魄和胆略。
引疾归乡
进士登科后，王永光于当年接受吏部选官，授中书舍人，该官为三甲进士的正常除授。中书舍人秩虽七品，但备职禁中，接近决策层，其作用不可小视。
万历二十年（1592年）正是激烈的国本之争。明神宗皇后无子，庶长子朱常洛为王贵妃所生，而神宗则想立宠妃郑贵妃所生的朱常洵为太子。当时围绕此事，朝中争论激烈。面对一浪高一浪的反对者，神宗甚至为此下诏声称“复敢言册立者，袅于市”。而王永光天不怕地不怕，仍然上奏慷慨陈辞，语多激切，神宗笑曰：“痴进士也”，对王永光置而不问”。
王永光在中书舍人任上任满五年后，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并渐渐升转为文选司署郎中事主事，实际负责文选司事务。万历二十五年（1597），王永光升任吏部主事。万历二十八年（1600）七月，王永光以文选司主事署理文选司事。文选司为吏部诸司第一，颇为重要。随后吏部循例升迁贬谪官员，却因为名单上的个别人选，引发争议，使神宗大怒，王永光因此而降俸一级。而王永光推升何乔远、逯中立之事，却赢得了许多朝臣的赞许。
万历二十九年（1601）七月，王永光在吏部文选司署员外郞事主事任上，因已管过六选，且任满一年，以例推升京卿，升通政司右参议。在升任新职后不久，王永光引疾归乡。在仕途颇为顺畅之时，王永光引疾归乡，使许多人不解。王永光时年30岁，从政9年。按常理讲，四十来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侯，怎么突然回家养病呢？笔者查阅了许多资料，不得其解。笔者揣测或是王永光小心翼翼，躬身官场，真是操劳过度，生了大病，或是王永光以退为进，远离官场，等待时机。
卷入党争
王永光在家乡养病四年之后，于万历三十三年（1605）九月，开籍复出，担任通政司添注右参议。万历三十五年（1607）五月，王永光升任通政司右通政。担任右通政未及一年，万历三十六年（1608）七月，王永光改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
由于王永光仕途十分顺利，反为他带来了麻烦。万历三十六（1608）八月，御史马孟祯首先弹劾王永光依附阁臣，钻营京卿，九月三日，王永光再遭御史顾士琦弹劾。马孟祯和顾士琦均为东林党人。王永光被弹劾，因他与浙籍官员关系密切。当时“东林”与“浙党”斗争十分激烈。王永光得中进士时，房师全天叙为浙江人，同出该房的考生中，与王永光相交十分亲密者为二甲第六名朱敬循。朱敬循为浙江人，为时任礼部尚书朱赓之子。史称王永光的仕途，得到礼部尚书朱赓的暗中相助。此时的王永光已经卷入了“东林”与“浙党”之间的党争漩涡之中。遭二疏弹劾后，王永光于年末再次引疾乞归。
“东林”弹劾
王永光乡居十年之后，万历四十六年（1618）七月，王永光被廷推起为南京大理寺卿。当时王永光已五十三岁。南京为“养优”之所，如不出意外，他的剩余官途将在南京度过。而神宗骤卒，光宗继位，朝局发生了变化，使王永光的仕途迎来了转机。
万历四十八年（1620）八月一日，明光宗朱常洛登基。泰昌皇帝即位后，王永光升为工部左侍郎署部事。泰昌皇帝即位一个月后驾崩。随之熹宗，也就是天启皇帝朱由校即位。王永光在这个时期任工部左侍郎，可以说值神宗、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及光宗皇帝国丧。他奉命负责庆陵和提督殿门工程。由于王永光在修筑二工程中功绩卓著，由此被推擢为工部尚书。天启二年（1622）四月，王永光改任总督仓场户部尚书。
天启三年（1623），王永光调掌南京都察院。在此期间，王永光回归长垣，为父母展墓。并请内阁首辅叶向高为父母写了墓志铭，请著名书法家董其昌写了神道碑。
王永光居官廉洁，为人强悍有谋略，平素不喜以清流自居的东林党人，而当时东林党人正掌权。时为“癸亥南察”。在“癸亥南察”中，王永光处分了东林党人王允成、李希孔和王象春等人，由此遭福建御史李应升上疏弹劾。被李应升弹劾两个月之后，王永光上书乞休，遂被熹宗准允。于是王永光第三次归乡。
阉党罢黜
王永光离职后没多久，以北直隶河间府肃宁人魏忠贤为首的阉党窃得权柄，逐尽东林党人。由于长垣在明代属北直隶大名府。故王永光与魏忠贤就属同乡，同时王永光又被东林党人所排斥。与此同时，与王永光素有往来的北直隶同乡、大学士魏广微，在人事任用方面颇有话语权，他与王永光关系匪浅。因此，魏广微与阉党的核心成员崔呈秀、徐大化等人遂向魏忠贤大力举荐王永光。
天启五年（1625），崔呈秀复官御史后，首先上疏推荐张鹤鸣、申时懋、王永光、商周祚、许弘纲等人。天启五年（1625）春，王永光起复为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当年冬改为太子太保北京兵部尚书。
未几，在兵部开议推升事宜时，魏忠贤派人将一选将名单交兵部，其中有魏之死党崔呈秀之弟崔凝秀。王永光任人为贤，不询私情，所拔祖太弼、刘泽清辈，皆当时之名将，而对崔凝秀辈坚不任用。此举使魏忠贤、崔呈秀大为恼火，怀恨之心。
这时魏忠贤权势熏天，阉党们越发猖狂，朝内外大臣为讨好魏忠贤就纷纷想出了为其建生祠、塑雕像等无耻招数。宁远大捷后，边境稍有安定，魏忠贤等人就志得意满，诸臣再次沉浸于称颂魏忠贤的氛围中。在好友魏广微的劝说下，王永光上疏请求援太监刘永诚侄刘聚封宁晋佰之例，对魏忠贤进行封赏。以缓解魏忠贤对自己的不满。为魏忠贤请封这一行为，后来使王永光悔恨不已，并成为其在崇祯朝被诸臣诟病的一大依据，成为其终身的污点，成为后世东林党人攻击王永光的一大罪证。
正当魏忠贤打击异己之时，发生了王恭厂大爆炸。部分亲历灾异的朝臣，上疏请求修省，其中王永光的上疏言辞最为激切，惊动了朝野。王永光借灾异上疏，以修省直言为名对朝政进行了严厉批评，由此，王永光彻底同阉党划清了界线。该疏即著名的《备陈修省之实疏》。他以“臣奉先帝凭几之命，受皇上特达之知，臣若不言之，而惑避忌讳，不惟负皇上，抑且负先帝，故敢沥血陈之”为由，上陈了此疏，该疏内容有六个方面：首先，该疏开篇以史为鉴，以“天人感应”为辞，指出王恭厂之灾，乃是上天警示；其次，王永光借此对朝事展开了激切的批评；第三，针对时事进行慷慨陈词后，王永光提出应当“宽刑”；第四，时于熹宗热衷木工，重修三大殿而不顾民力消耗的行为，王永光直言请求顾惜民力；第五，王永光对于魏忠贤等人最为忌讳的时政，直言不讳，进行抨击；疏末，王永光以先朝老臣的身份，请求熹宗接受劝谏。该疏传抄后，为时人称颂。在当时黑暗的政治氛围下，以“六卿”之一的身份，王永光敢于上奏此疏，是十分有胆识的。
王恭厂大爆炸之后未过数日，朝天宫又发生火灾，被焚毁。于是王永光率领兵部僚属，再次上疏，较王恭厂爆炸后所上的修省疏，陈词更为大胆激切。
魏忠贤等阉党对王永光的上疏，十分恼怒，于是矫旨以熹宗的名义对王永光进行批评。六月十四日，王永光上疏乞休，皇上不允。七月初四日，王永光乞休得允。王永光立刻离开朝廷，回到了家乡。
辞官致仕
王永光的两封修省奏疏，使其名噪一时，并颇为时人所推许。朱由检在潜邸时，即对王永光颇为欣赏。天启七年（1626）八月，明熹宗朱由校驾崩。同时，朱由检继承皇位，即崇祯皇帝。崇祯元年（1628），崇祯皇帝起复王永光以太子太傅身份为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又改为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崇祯二年（1629）三月，崇祯制成诏书《钦定逆案》颁发天下，将阉党262人，按罪处分6等。
王永光上任后，经历了“钱谦益阁讼”事件、“已巳京察”和“钦定逆案”事件，特别是在“钦定逆案”中，崇祯皇帝及东林党人竭力将其扩大化，王永光身为四朝元老，尽量保护在阉党横行期间说过错话办过错事而并无罪行的阁僚，因此王永光又遭东林党的群起而攻之。东林党人屡屡寻衅弹劾，使年愈古稀的王永光心力交瘁。崇祯四年（1631）二月，王永光上疏乞休。三月八日，王永光乞休得允，遂告老还乡。
晚年夺衔
王永光致仕后，正含饴弄孙，安度晚年之时，突然间圣旨到来，他被朝廷夺去了少保兼太子太傅的加衔，致使他晚年心境十分凄凉。
天启元年（1621）初，王永光负责庆陵的修建，并由此被擢升为工部尚书。然而，福兮祸所倚。不料，崇祯五年（1633）八月，天寿山大雨，将庆陵宝顶冲损。崇祯皇帝盛怒之余，议处天启时督修庆陵的官员，“上震怒，诘当时堂属受事诸臣”。而天启时负责修筑庆陵的工部堂官多已病故，只有王永光及原工部尚书姚思仁在世，“时部堂俱已无故，惟长垣王公及公存”，面对崇祯皇帝的问责，王永光上疏“陈辨”，姚思仁未疏辨。最终，王永光疏辨后未被处分，姚思仁被削籍。崇祯七年（1635）八月，王永光被夺去少保兼太子太傅的加衔，及在宁远之战后所得锦衣卫世荫。
王永光于崇祯十一年（1638）戌寅七月初六，卒于家中。王永光去世后，其孙锦衣卫佥书王鹏冲，在上奏修城的奏疏中，增入一段为王永光请求恤典。崇祯皇帝见奏后，冷淡批复：“王永光已削加衔闲住，王鹏冲何得借修城渎请！”此时的崇祯对王永光的态度，与任用王永光之初，每呼“王尚书而不名”已是千差万别。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甲申之变”，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五月，史可法、马士英等人拥立福王朱常洵之子朱由崧为监国，并于五月十五日正式称帝，史称短短一年的弘光朝廷。弘光元年（1645）三月，杨维垣上疏，请求为王永光、姚思仁等人恤用，二十六日王永光、姚思仁即被复原官。
在中国历史上，像王永光这样“六起六落”的朝廷高官极为少见。一个人被“打倒”多次而又多次站起来，靠的是什么？很值得后人深思。王永光刚入仕途之时，颇得东林党的赞许，随后，又遭东林党的打击。在阉党迫害东林党时，他千方百计保护东林党。阉党倒台东林得势后，东林党对阉党时期的朝臣一网打尽，王永光又想法避免斗争扩大化。这样致使东林党往王永光身上泼了许多脏水，以至于东林党的后辈在撰写明史时，将赫赫有名的“四朝元老”排除在外。对此，我的两部专著《长垣七尚书传》和《明代长垣七尚书》中均有详细记载。王永光的家世究竟如何？王永光到底是几起几落？新近在获得了大量史料和阅读叶向高为王永光父母所撰墓志铭、董其昌所撰神道碑之后，遂作此文，以弥补之前所撰《王永光传》之不足，以飨读者。
（来源：厨娘的诗和远方 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