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小传｜刘师培：“多变”的国学大师
刘师培是近代中国的著名学者和政治人物。他不仅在政治舞台上有令人瞩目的表现，在近代思想、学术史上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仅就其思想与学术而言，其所达到的深度和广度不仅独步一时，即使在今天看来，仍有汲取和借鉴的必要。但更为人们所关注的，是他的“多变”。
刘师培
一、从举人到革命党人
热心科举
刘师培先祖“自溧水迁扬州，世为仪征人”。清代扬州向为人才辈出之所，且学术素来发达。清代朴学大师王念孙、王引之、阮元等皆为当地学者，有“扬州学派”之称。刘师培曾祖刘文淇、祖父刘毓崧、伯父刘寿曾都以治《春秋左氏传》而闻名，亦为“扬州学派”成员，其家门前署联“红豆三传，儒林趾美；青藜四照，宝树联芳”。
刘毓崧画像
1884年6月24日，刘师培生于这一经学世家，他自幼濡染家学，8岁学《周易》，12岁读完四书、五经，15岁前后治《晏子春秋》，学《毛诗》《郑笺》《尔雅》《说文解字》等书，并大量阅读周秦典籍，天资聪颖加上勤奋刻苦，为刘师培打下了扎实的古典文学基础。
应童子试，他是首案；应乡试，他高中第13名。本少年得意、想通过科举饮誉乡里、光耀门庭的刘师培，却在恩正两科合并举行的会试中败北。加上废科举在即，前途难料。刘师培沮丧、失望，“申椒不结实，蕙草空盈亩”，“浮云一东西，逝水无巳时。木叶一以落，谁知秋气悲。”此诗为他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自此，刘师培绝意科场。
投身革命
此时，清王朝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革命党人举起排满兴汉大旗，在各地开展推翻清王朝的斗争。
在王郁人、林獬的指引下，科举失利后的刘师培来到东南革命中心地上海。当时的上海，革命空气非常浓厚，刘师培结交了章太炎、邹容、章士钊、苏曼殊、陈独秀等革命志士，开始投身革命。他以激进著称，自称“激烈派第一人”。
章士钊（左）与陈独秀
刘师培“主张攘除清廷，光复汉族，遂更名‘光汉’。”并陆续发表大量文章，如《攘书》《黄帝纪年说》《中国民约精义》（与林獬合撰）《中国民族志》《论激烈的好处》等。
《攘书》曰：“攘，《说文》云，推也，段注以为即退让之义。吾谓攘字从襄得声，辟土怀远为襄，故攘字即为攘夷之攘，今《攘书》之义取此。”所谓“攘夷”，实即为“排满”。《黄帝纪年说》主张强化汉族认同，指出：“凡一民族，不得不溯其起原。为吾四百兆汉种之鼻祖者，谁乎?是为黄帝轩辕氏。”并提倡改用黄帝纪年，以唤起同胞的民族自觉。这些文章都是针砭时政、阐扬革命、力主排满兴汉之作。
由于刘师培思想敏锐、学术功底深，文章写得有理有据，在当时产生了很大影响，是革命派中少有的学问既佳、笔锋又健的宣传家。
1904年，刘师培在革命派所办的《警钟日报》任主笔。同年，他娶同邑何震为妻，并加入革命团体光复会。1905年初，刘师培加入邓实、黄节等发起成立的国学保存会，并成为该会机关刊物《国粹学报》的主要撰稿人，先后连载著作33种。不久，《警钟日报》被查封，刘师培遭通缉，被迫逃至浙江嘉兴。协助革命党人敖嘉雄主持温处台会馆。温处台会馆既是一个客籍移民机构，又是联络会党策动革命的机关。
1905年底，刘师培应陈独秀之邀，赴安徽芜湖，在安徽公学、皖江中学任教，并化名“金少甫”。他除了在课堂上宣传反清革命外，还写下了大量宣传民族民主思想的论著，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有人赞誉他为中国民主革命的卢梭。
此外，刘师培还以当地光复会负责人的身份在学生中发展新会员，组织名为“黄氏学校”的秘密团体，从事暗杀活动。
1904年秋，轰动上海滩的暗杀王之春案，经考证是由刘师培与林獬策划，陈白新、万福华为枪手。只是暗杀未遂，万福华被捕，刘师培被拘。一个满腹经纶的文弱书生，置利害生死于不顾，甘冒牢狱甚至极刑之危险，策划暗杀清廷督抚大吏，我们不得不佩服刘师培过人的胆识和激进的革命态度。
林獬
当年亲历其境的一些革命党人后来这样评价此次暗杀行动：“倡导了长江下游对于满清亡国君臣直接行动的先声，激发了一股革命青年杀身成仁的志气。”
1907年初，刘师培携妻东渡日本。面见孙中山后，刘师培正式加入同盟会，成为《民报》撰稿人。
二、 从“排满复汉”到无政府主义
到达日本后，刘师培的思想开始转向无政府主义。
什么是无政府主义？
无政府主义包含了众多哲学体系和社会运动实践。它的基本立场是反对包括政府在内的一切统治和权威，提倡个体之间的自助关系，关注个体的自由和平等；其政治诉求是消除政府以及社会上或经济上的任何独裁统治关系。
电视剧《辛亥革命》中的刘师培
是什么使刘师培从“排满复汉”转向无政府主义呢？原因可能有以下几点：
1、到达日本后，刘师培所看到的同盟会领导层的状况令他失望。同盟会内部各派的纷争，以及作为书生与孙中山等“行动派”人士相处的不融洽，使刘师培在心理上产生了挫折感。
2、日本社会的现状令他失望。日本社会俯拾皆是的弊端和不如人意处，令刘师培对排满兴汉建立新政权（效仿西方和日本）的目标产生怀疑，信念开始动摇。
3、不满现状的日本社会党“硬派”大力宣扬无政府主义。其宣扬的无政府主义所欲达到的目标既避免了现存社会包括西方（日本）民主社会的弊端，又超越了中国革命党人排满兴汉所要达到的目的——建立类似西方民主政权的汉人政权。
4、好友章太炎、张继也倾向于无政府主义，并为刘师培引见结识幸德秋水等日本无政府主义者。
5、个性上的弱点，如“务名”“厥性无恒，好异矜奇”等，也使刘师培易于趋向更激烈的事物。而无政府主义思想恰是比革命党人之“排满复汉”主张更激进的学说，符合刘师培的性格。
三、 从同盟会员到投向清廷
刘师培转向无政府主义之后，几乎全面地批判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参与“倒孙风潮”，分裂革命队伍，并自立门户。
他与张继一同组织了无政府主义团体“社会主义讲习会”，并通过何震创办《天义报》，宣扬无政府主义思想，发表《废兵废财论》《人类均力说》《无政府主义之平等观》《论种族革命与无政府革命之得失》《欧洲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异同考》等文。刘师培认为，无政府革命是超越性的革命，是种族革命远远不能及的。
天义报
如果刘师培的激进仅限于以无政府主义越过民族主义，从而在思想上独树一帜倒也罢了。问题在于他并没有就此止步，而是在思想认识上一步步涉入泥潭，直至投向清廷。
1907年底，刘师培暗中向清两江总督端方自首，作《与端方书》，提出十条“弭乱之策”以镇压革命党人。
1908年，《天义报》停刊，刘师培再创《衡报》，继续宣传无政府主义。但因与章太炎关系破裂以及《衡报》被封，无法在日本立足，遂于年底携妻归国，放弃无政府主义。随后，刘师培到南京，公开投靠端方，并出任两江督辕文案兼三江师范学堂教习，为端方考释金石。从此，刘师培成为彼幕府之人物，如影随形。
两江总督端方
四、 从“流亡者”到“筹安会理事”
1911年，端方被哗变的湖北新军杀死，刘师培亦被四川军政府资州军政分府拘留。
1912年初，在章太炎、蔡元培、陈独秀等人先后援救下，刘师培获释。获释后，刘师培应老友谢无量之请，赴成都任教于四川国学院。
谢无量画像
1913年6月，刘师培携何震赴上海。一路上抚今追昔，黯然神伤。
1913年秋，刘师培离开四川，北上至山西太原阎锡山处，出任阎锡山都督府顾问。不久在阎锡山推荐下，到北京投靠袁世凯，得袁世凯任为公府谘议。至此，刘师培结束了3年的流亡生活。
袁世凯于1914年参加天坛祭天
1915年刘师培加入“筹安会”，为筹安会理事，成为“筹安会六君子”之一。他发表《君政复古论》等文，为袁世凯复辟帝制张目，被袁封为上大夫。
刘师培为什么要担任筹安会理事呢？想来一是受当时文化思潮的影响，二是由他自身的经历以及当时的处境所决定。
五、 从息影政坛到潜心国学
随着洪宪帝制的倒台，袁世凯也绝命于新华宫。刘师培无法在北京立足，被迫移居天津，此时的他贫病交加。
电视剧《辛亥革命》中的刘师培
1917年，出任北大校长的蔡元培延揽人才，他不念旧恶力排众议，聘刘师培为文科教授。刘师培进入北大后，出任中国文学门教授，兼任文科研究所指导教师，并为国史编纂处纂辑员。
在北大的几年里，刘师培学术上所做影响最为深远和取得成就最大的事情，就是“中国文学”、“文学史”课程的讲授与《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的出版。
《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
《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展现出中古文学绚丽夺目、异彩纷呈的风貌，既倡“文笔论”，又不为之所拘，整体上把握了中古文学的时代特色，在文学史编撰上有开创之功。鲁迅曾说，中国文学史一类“我看过已刊的书，无一册好。只有刘申叔的《中古文学史》，倒要算好的”。
1919年初，“以昌明中国固有之学术为宗旨”的《国故》月刊社在北大成立，刘师培与黄侃出任《国故》总编辑，这是刘师培最后一次承担文化学术之责。
《国故》第二期
1919年11月20日，年仅三十六岁的刘师培病死，身后极为萧条。
结语
在刘师培短暂的一生中,思想和行为杂而多变。从一个热心科举功名的举人到反清排满的斗士，从热心功名的举人到革命党人，从同盟会员之身宣扬无政府主义,后投靠清廷大吏端方，再从“流亡者”到“筹安会理事”；在学术上,从经学大师到西学翘楚,转而又办起《国故》月刊,提倡国故等。
刘师培是一个有影响而多变的人物，虽然多变，但其思想在今天仍有汲取和借鉴的必要。
刘师培（1884—1919），字申叔，号左盦，曾改名光汉，江苏扬州人。生于经学世家，自幼濡染家学，打下厚重学问基础。起初科场颇顺，连中秀才、举人，但1903年会试失利。此后投身革命，以排满兴汉为职志，在上海主笔《警钟日报》，发表大量针砭时政、阐扬革命之作；同时成为《国粹学报》主要撰稿人，其学术论著大多发表于该刊上。1907年赴日本，在东京创办社会主义讲习会和《天义报》等，思想转向无政府主义，并为之做了大量宣传工作。此后投向清廷，为清两江总督端方之幕僚。民国建立后，先任教于四川国学院，后又于1914年入袁世凯幕，并成为筹安会“六君子”之一，为袁复辟帝制张目。1917年被聘为北京大学中国文学门教授。1919年病逝于北京。一生著述宏富，于经学、小学、校勘学、史学、文学等领域和交融中西的新学问方面，皆有重要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