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爱兵：莆田游医的发迹与天门游医的消亡
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陈爱兵，天门市马湾镇人，现居江苏省南通市，经商，偶有兴趣弄文，聊以自慰。
莆田游医的发迹与天门游医的消亡
莆田游医与天门游医同时起步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猖獗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与九十年代。大约从2000年开始，莆田游医漂白上岸，华丽转身，受国家法律保护，成功把控了全国民营医院近85%的市场份额。成了受人景仰与尊敬的“民营企业家”。而天门游医则背道相驰，走上与国家法律公然对立，售假贩假，坑蒙诈骗的犯罪道路，最终跌入深渊，销声匿迹或者是锒铛入狱，结局凄哀。
为什么莆田与天门这两个地方盛产游医呢？
第一，贫困使然。盛产游医的莆田地区的东庄镇，是一个缺水、少地、土地盐碱化的滨海小镇，土地贫瘠，人多地少，穷得叮当乱响。而盛产游医的天门地区的干一镇（后划成了干一与马湾两镇），地处内陆，水患严重，也是人多地少，工商业欠发达的贫穷之地。所以，选择江湖游医，实属生计所迫。
第二，人文传承的影响。莆田历史上是否盛产名医，这个我不敢妄论。但天门人历来就有外出行医的习惯，且名医荟萃。所以，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国家政策开放，由赤脚医生带路，大量闲置劳动力迅速参与，使这一“行业”得以迅猛发展。
第三，两地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性格特点，不辞辛苦，勇于漂泊，敢于闯荡。总之，一句话：敢作敢为。
第四， 两地游医的规模巨大，可谓盛况空前。论规模，莆田的东庄镇相比当时天门的干一镇，可谓相形见绌。天门的干一镇（含现今的马湾镇），家家都有人行医，户户都产神医，且不分男女与年纪。男者专治疑难杂症，女者（老妇与丫头都上阵）专治眼疾与牙疾（行内称挑眼虫与挑牙虫）。可以这样讲，除小孩与学生外，天门干一与马湾两镇，基本上人人都有过直接或者是间接行医的“光荣”历史。
但最终两地的游医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莆田游医修成了“正果”，虽然这个“正果”至今饱受诟病，但没有游离于国家的法律之外。天门游医则多数偃旗息鼓，或者是进了班房，结局悲哀。
个中原因何在？笔者曾经有过很长时间江湖游医与初步漂白（与医院合作）的历史，深谙这个行业内幕与规则，并且与莆田游医们有过较多接触，也在这个行业受过深重创伤。所以，在这方面有些发言权。当然，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要为莆田游医辩白，更不是为天门游医的不成气候与陨落感到挽惜。相反，作为过来中人，我对这种把健康与人命视作游戏，把救死扶伤的崇高与无私视作生财之道的丑恶与卑鄙深恶痛绝。游医以及漂白了的游医们，其行径为法律所不许，为道德所不耻。过街老鼠，人人痛恨，口诛笔伐，实属应该。但莆田游医何以成了这么大的气候，垄断了全国近85%的民营医院。莆田大佬们跺跺脚，国内整个医疗行业以及相关产业，也要抖一抖。这个医疗王国之庞大，这个业绩之辉煌，令人瞠目。个中缘由，我们可以从天门游医的挫败中寻找。所谓，有对比才有鉴别。
一、天门人输在眼光。莆田人眼光超前，天门人则短视。两地游医起步阶段，时间与方式完全相同。都是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靠街头巷尾张贴专治腋臭与皮肤病之类的医疗广告开始。但莆田游医很快认识到，江湖游医是下三流的勾当，成不了气候。虽然当时，国家还没有非法行医这个罪名（非法行医罪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立法的），江湖游医还不能定性为犯罪行为。但莆田游医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基本上淘汰了这种旧时代的落后的勾当。以承包医院科室的方式，全部打入了国家正规的医院，换上了白大褂，成了医院里不明身份的“郎中”。个别精英，如詹国团其人，八十年代后期，就注册了正规的公司，披着亮丽合法的身份在医疗行业寻找合作伙伴，自然得心应手，呼风唤雨。而天门游医，则纷纷捡拾莆田人遗弃了这个勾当，并发扬光大。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天门游医，人数之众，可以这样讲，全国所有的大中小城市，都可见张贴广告，专治疑难杂症的天门游医的身影。这个庞大的群体中，很少有人思考这个阴暗行业今后的发展方向，规劝引领这个群体走向合乎道德与法律的正道。
二、天门人输在判断力。莆田游医有着敏锐的把握国家政策与形势的能力，天门人对这方面少重视或者说根本不重视，没有忧患意识，法律观念淡薄。一个行业的兴盛，与国家政策的调整与形势的发展息息相关。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非法行医罪正式成立，披着白大褂的莆田郎中们，纷纷退居幕后。走到门诊前台的，是有着合法行医资格的正式医生。当然，换汤不换药，面孔变了，但行医的方式与手段，也就是敛财的手法依旧。当然，这种由个人承包医院科室的方式，在当时很有非议。是合法还是违法，难有定论。但这种承包方式，在一定的层面上，不与国家的法律发生冲突，何者是至少打了国家法律的擦边球。规避了一定的法律风险。所以，很少有莆田游医因为医疗事故，走上了法律的审判台。而天门游医，则因为非法行医罪，走进班房的不在少数。到了九十年代，天门游医中的佼佼者，向莆田游医学习，亦纷纷进入国家的正规的医院，多承包医院性病、妇科、糖尿病、癫痫这些科室，其中，亦涌现出了不少出类拔萃者，掘得了第一桶金，但后期如何发展，大多处于彷徨中，没有明确的定位与发展方向。
2000年，是莆田游医与天门游医发展道路的分界点。这个时候，国家鼓励民办医院的政策出台。莆田游医抓住时机，从承包医院转向了投资办医。这是一个华丽转身，其意义与性质发生重大可以说是质的变化。莆田游医彻底漂白，其行为完全合法化。同样是这一年，天门的大部分游医们，则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依靠媒体与网络信息的迅猛发展，打着名医的幌子，专事“灵丹妙药”的销售，走上了与国家法律公然对立的死路。这种制假贩假，坑蒙欺诈的作为，在这个世纪的头十年，天门游医做得风生水起，大发横财者，确乎不在少数。多行不义必自毙，随着国家打击力度的加大，众多游医受到了法律的严惩。漏网者是提心吊胆，惶恐不安。有的干脆隐姓埋名，销声匿迹。天门游医，这个阴暗丑陋的勾当，寿终正寝。天门人的急功近利，天门人的浮躁，天门人的赌徒心理，让天门游医走近了死胡同，最终全军覆没。
三、天门人输在商业秉赋。古人云：“医乃仁人之术，必具仁人之心”、“医是讲学不是市道，故商贾贸迁之术无一书之传，而医家言则汗牛充栋”。救死扶伤是神圣而崇高的，古人都反对将其市场化。但莆田游医，确将其市场化到了极致。莆田游医的三大法宝：一个是资本运作，依靠雄厚的资本实力，采取承包或者参股或者买断的方式，掌控某些医疗专科市场，这些医疗专科多是正规医院没有利润，且无需高深的医疗技术，无需很大的技术与设备投入的领域，如性病、皮肤、美容、妇产科、男性科等。二是广告炒作。广播电视、报刊杂志、网络平台、户内户外、静止的、移动的，巨额投入，铺天盖地，狂轰乱炸，全是王婆卖瓜，让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三是专业培训与利益共享。医务人员接受必要的医疗培训，具备必须的接诊能力（应该称销售与公关能力较为合适），再施以奖金与提层之类的鼓励。整个理念与运作程序完全商业化。在这样的团队与公关面前，患者（在这里恐怕称客户与用户要合适些）怎能不昏头转向，所以只好有病乱投医了。再看天门游医，其市场运作能力，资本运营能力，真是小巫见大巫，那种气魄与胆识，天门游医只能望其项背。
四、天门人输在缺乏团队意识与合作精神。而莆田人则有着超强的团队力量与互助合作的团结精神。这一方面的缺失才是天门游医走向衰亡的关键点。天门人超强的个人生存能力，恐怕莆田人也要甘拜下风。天门人的精明与老谋深算，莆田人也要自愧弗如。但个人干不过团队，这是铁律。市场经济形势下，个人的单打独做，成不了气候。现今称霸医疗市场的莆田系四大家族，都是以家族方式聚合成一个团队。这个团队，有主要骨干，成员可能就不仅限于家族中人，可能有亲朋，有同行，甚或局外人。我所接触的莆田游医，单个承包医院科室的少。绝大部分是合伙经营，且合作经营的都是知名度很高的大型医院（三甲医院就很多）。没有大把的银子，这样的医院大门怎能打得开。我所知道的，在黑龙江某三甲中医院，九十年代中期，其性病专科的承包费，每年四十万。如果再加上广告投入，没有过百万的资金投入，这个投资项目玩不转。莆田游医依靠团体的力量，聚合资金与人力，成功打入了众多大型医院，迅速复制与扩大，北上广这些大都会的大型医院，在他们的攻关下，也纷纷投降。到了2000年，国家允许民间资本进入医院市场，莆田游医如鱼得水，依靠资本运用方式，将众多医院收归囊中。成功地把控了民营医疗市场的绝大部分份额。反观天门人，虽有不少精英想在医疗行业做大做强，大展宏图。但大多苦于资金短缺，只好望而却步。天门人喜好单打独斗，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没有齐心协力的团结精神，制约了其在医疗行业的发展与建树。其深层次的原因，我在博文《话说天门人》中谈过。不在赘说。
五、天门人输在理念、输在气度、输在心胸、输在境界。没有那种高屋建瓴，紧跟潮流，把控时局，开拓进取、引领群雄的统帅人物，领军人物。天门游医宛若一匹匹孤独的狼，或者说是迷途的羔羊，内耗内斗，自相残杀，最终全部埋没荒野或者是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当然，莆田游医的成功，得益于很多外因，如国家医疗市场监管的缺失、医改的失败、医疗市场的不健康、官商勾结与腐败等。但如何利用这些外因，这就要看人和这个因素。天门人输在人和，这是不争的事实。
作为一名天门人，我写这篇文章，心情很复杂。天门游医的消亡，合乎道德与人心，实属幸事。但天门人能否从中有所觉悟。这是我提笔之所在。毕竟，天门人中，还有为数不少者正在或者将要重蹈覆辙，不管是在正道上还是邪道上。这不能不让我们警醒。
201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