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四十年,专访韩少功丨:文化是条无限包容的河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方涛
40年前,在湖南省总工会一家社会杂志做编辑的韩少功收到了来杭州参加一次文学座谈会的邀请。参会者中,他与李陀最熟悉,其次是他在《上海文学》的责任编辑周介人。
当时,从长沙坐绿皮火车到杭州,需要20多个小时。即使不算会议时间,一来一回也需要整整两天。奇怪的是,这场会议既没有明确主题、会议议程,也没有发言限制,甚至后来,大家谈兴日浓,连安排的餐叙都不去了。
这也能批假吗?韩少功笑了,“当时,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文学研讨也是为了革命工作嘛!”

韩少功
11月28日下午,在“杭州会议”四十周年之际,韩少功、黄子平、李庆西、许子东、陈思和、黄育海、李杭育等七位“杭州会议”亲历者与陈晓明、王尧、张清华等著名评论家齐聚浙江大学,共同参与由《扬子江文学评论》杂志、浙江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主办“寻根”思潮与中国文化主体性建构学术工作坊。
会前,记者在下榻的酒店,专访了韩少功,试图通过回忆,回到那个中国文学的重要时刻。
一次“头脑风暴”
“现在许多人认为,似乎因为一次‘杭州会议’,就出现了一次有计划的‘寻根’思潮,这显然是一种误解或是简化。阿城、我、杭育是提过一些关于传统文化的看法,但翻看周介人的记录,就会发现,当时会上更多在讨论现代主义、布莱希特的戏剧、《第二十二条军规》、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等等,并没有一个明确、清晰的讨论目标。所以有时我说,我们谈了根、花、枝、叶子,后来很多人只抓住了‘寻根’,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可以说,杭州会议是一次文学史上的“偶然事件”。如果当时这群文学青年意识到这次会议将对后续中国文学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现场不至于连一份完整的会议纪要都没有保留。至今,会议的一些细节,只能从参会者的纪录、日记,甚至回忆中窥其一二。
但韩少功也认为,“寻根”思潮的诞生有其必然性:五四以来的一百多年,中西文化迎头相撞,当我们的文化出现越来越多的“他者”对照,必然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是谁?“我”难道不是“他”吗?“我”与“他”的界限在哪?文学自然也是如此。
“当时来开会的,大多是一帮‘新不新,旧不旧’的中青年作家,他们通常有个特点——有上山下乡的经历,城乡两种生活经验,因此也对新旧交替,文化差异特别敏感。这个话题一提,大家都觉得深有感受,有话可说,争先恐后发言。这是第一个必要条件。同时,中国文化树大根深。与世界上许多地域不同,中国数千年文字传承,孕育了灿烂多样的文化,确实有许多东西可以挖掘,这是第二个必要条件。”

韩少功
韩少功回忆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参会的青年们,激情澎湃,不知疲倦,谈论时围成一个圈。当时的住宿条件也很陈旧,参会者们通常两、三人住一间房,“你们现在想不到吧,三人间是最紧俏的,因为可以多一个人聊天,会上会下大家都在热情地讨论,常常聊到深夜。”
在韩少功看来,“寻根”显然并不是一次有预谋的思潮,也没有明确的纲领,更像是一种萌动,一种信号,一次泥石流般的“头脑风暴”。但毫无疑问的是,当时文学界迫切希望从越来越窄的写作路径中挣脱出来,渴求更广阔的视野。
从某种意义而言,即使没有杭州会议,也一定会有一个会议从别处生发出来;即使没有“寻根”思潮,也必然会产生一种引领文学风气的思潮。只不过,那个冬天,一群年轻人在杭州的热烈讨论中,率先放了一记震撼文坛的“响炮”。
“寻根”并不排外,故事总会讲下去
从杭州会场返回后,韩少功心中仍觉得意犹未尽,总想着把会议中大家提到的问题梳理一下。几个月后,终于成文,在1985年正式发表于《作家》杂志。这篇文章就是后来被视为“寻根”思潮宣言的《文学的“根”》
在这篇并不长的文章中,韩少功提出:文学有“根”,文学之“根”应深植于民族文化传统的土壤里,根不深,则叶难茂。文学“寻根”不是对方言歇后语之类浅薄的爱好,而是一种对民族的重新认识、一种审美意识中潜在历史因素的苏醒,一种追求和把握人世无限感和永恒感的对象化表现。
随后,李杭育发表了《理一理我们的根》,郑万隆发表了《我们的根》,阿城发表了《文化制约着人类》。“寻根”思潮浩浩荡荡而来。
时至今日,“寻根”早已成为八十年代文学的关键词之一,其对日后中国文学的创新与变革意义,亦已毋庸置疑。
但韩少功向记者坦言,“寻根”思潮提出之初,并不在一个舒适区。相反,“风险”老大了。
“大家往往会把历史简化,好像回忆起八十年代文学的黄金时期,大家都是意气风发,团结一致的,而实际上,一直是充满争议的。‘寻根’最开始出现时,文坛‘老的’也不高兴,‘新的’也不高兴,口诛笔伐的有很多。”
韩少功回忆道,某次出差,冯牧先生曾和自己同坐一节火车,他也是忧心忡忡地劝诫,你们年轻人千万别犯错误。“寻根”思潮在当时确实被各个角度解读、理解,表面看非常热闹,实则乱成一锅粥。
这其中当然有许多误解,有人说“寻根”是排外的。韩少功现场与记者分享了一个小故事:自己写作《文学的“根”》时,正在武汉大学英语系进修,一心想学好英语,想着将来写作出不来,做一点翻译也可以捞点饭钱。这个可爱的想法竟然真的在日后实现,九十年代,韩少功成为中国最早翻译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译者。只不过,其创作生涯也并未因此中断。
韩少功笑道:“我选的是本科二三年级的宿舍,这个阶段的学生是最爱说英语的——大一说不好,大四又不爱说了。当时我们宿舍的同学约好了,一个中文都不讲,汉字是尽量不用,我整天泡在英语里写了这篇文章,怎么能说‘寻根’排外呢?”

韩少功
尽管早已被视为“寻根文学”的代表人物,但韩少功并不喜欢这样的“深度绑定”。作为一个不断追求创新与突破的作家,他也反对任何文学流派。但40年前,杭州会议带给他的记忆始终是珍贵而温暖的。
谈话的最后,聊到当下文学受到短视频、碎片化的冲击,韩少功表示自己并不十分担心。他说:“文化的生态始终都在变化和重组,但文化作为一种宝贵的资源,它永远创新非常重要的依托,它也永远可以有新的生命。不管是互联网、微短剧,甚至是游戏。你看,《哈利·波特》里那些骑着扫帚飞上天的魔法,不也来自中世纪的巫师童话吗?现在有个游戏软件叫《黑神话:悟空》,也在讲述《西游记》的故事。”
诚然,正如一代人通过原著阅读《西游记》,80、90后则通过86版剧集《西游记》了解西天取经的经过,未来,或许更多年轻人将通过《黑神话:悟空》把故事继续讲下去。
“文化的生命就像一条河,它是不断在流动的,也可以被不断挖掘。文化的内在生命力无限包容,并且生生不息。”韩少功说道。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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